那枚足以调动十万大军的虎符,静静地躺在小乙的书案之上。
这件天下武人都梦寐以求的兵家重器,此刻在小乙眼中却仿佛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按理说,这等泼天的权柄砸在头上,换做任何一位皇子,只怕都要在睡梦中笑醒。
可这位年轻的殿下,却只从那枚冰冷的铜符上,摸到了那位九五之尊日渐枯槁的暮气。
父皇是真的老了。
那种英雄迟暮的悲凉,就像是深秋里的一场冷雨,无声无息地浸透了小乙的心湖。
然而,这波谲云诡的庙堂,却根本不容他有半分喘息与伤春悲秋的闲暇。
那场注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北邙之行,已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近了出鞘的吉日。
原本清静幽雅的皇子府邸,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场堪称兵荒马乱的喧嚣之中。
内府司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太监们,恨不得长在小乙的府上。
礼部的官员更是如同过江之鲫,几乎要将这府邸那高高的门槛都给踏平了去。
今日送来一沓厚如城墙的礼单请他朱笔御批。
明日又领着京城里手艺最精湛的裁缝,来为他量体裁衣,生怕在北邙蛮子面前折了大赵的威仪。
整个府邸上下,就像是一台被彻底绞紧了发条的机括,连轴转得让人头晕目眩。
小乙那颗本就因为朝局变幻而烦躁不安的心,在这等繁文缛节的磋磨下,愈发显得有些焦灼。
好在,这世间的事,总是在阴霾中透着几分峰回路转的柳暗花明。
就在府上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之时,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碎了京城的落叶,从天南海北的不同方向,悄然驶入了这座暗流涌动的皇子府邸。
正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马车,如同几缕清凉的春风,瞬间抚平了小乙眉宇间那化不开的褶皱。
最先抵达的,是一辆自西北黄沙中一路疾驰而来的粗犷马车。
那拉车的两匹骏马皆是骨架宽大、毛色冷硬的塞外良驹,打着响鼻,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车帘掀起,两个身形瘦弱却十分精壮的汉子大步跃下。
这兄弟二人,正是那在西北道上威名赫赫、跺一跺脚都能让绿林道抖三抖的马帮魁首,马标与马可。
紧随其后驶入院内的,是两辆自烟雨江南而来的马车。
相比于西北马帮那透着黄沙气味的粗粝,这两辆马车便显得极有江南水乡的温婉与奢华。
车厢皆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花繁复,连那垂下的流苏都透着一股子富甲一方的底气。
车门推开,缓步走下的,正是那曾经掌握着江南半数钱粮的瑞禾堂前东家钱公明,以及如今瑞禾堂的大掌柜周裕和。
最后悠悠然停在阶前的,是一辆从东南滨州方向驶来的轻便马车。
没有西北的粗犷,也没有江南的豪奢,这辆马车透着的,只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出尘与风雅。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挑开那竹编的车帘。
一位身着胜雪白衣、腰悬温润玉佩的翩翩公子,嘴角挂着一抹温吞的笑意,缓步踏入庭院。
正是那位以一己之力,将滨州四大盐商家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徐子贤。
这几位在江湖与商海中皆是呼风唤雨的大人物,齐聚于此。
他们身上带来的那股子快意恩仇的江湖气,瞬间冲散了小乙头顶那笼罩了多日的庙堂阴霾。
整个原本被礼部规矩压得死气沉沉的院落,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鲜活的灵魂,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或许是这座沉闷的府邸,真的已经太久没有迎来过这般纯粹的热闹了。
就连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眼、战战兢兢的家丁们,此刻的脸上也都由衷地洋溢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子属于皇子的威严尽数敛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将这几位远道而来的过命交情,尽数请进了那间宽敞的议事厅中。
“诸位,这一路风餐露宿,实在是辛苦了。”
小乙端起桌上的热茶,目光从众人那难掩疲惫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脸庞上逐一扫过,语气中满是真诚的感激。
“参见少主。”
议事厅内,众人齐刷刷地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没有像那些趋炎附势的朝臣那般称呼他为殿下,而是心照不宣地齐呼了一声少主。
这一声少主,喊出的是江湖儿女的死心塌地,更是他们只认小乙其人、不认大赵皇权的桀骜底线。
“诸位今日能来,小乙这心里头,是真的高兴。”
小乙放下茶盏,眼眶微热,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是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喟叹。
“少主,自从收到您那封加急的密信,我们这帮老骨头可是连夜备马,星夜兼程,连一口热乎饭都没敢在路上耽搁。”
钱公明第一个站了出来,这位富甲天下的财神爷,此刻笑得像个质朴的农家汉子,搓着手,急切地表着忠心。
“可不是嘛,我大哥一收到少主的信,那是连夜把我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催着我收拾行囊,生怕误了少主的大事。”
性格直爽的马可也迫不及待地扯着大嗓门嚷嚷了起来,那张常年被西北风沙打磨得粗糙的脸上,写满了急切与邀功的憨态。
“少主,您在信中所交代的那桩事,子贤已经悉数部署完毕。”
一袭白衣的徐子贤微微拱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透着一股子算无遗策的从容。
“属下已经暗中撒出了大批人手,沿着前往北邙的路线,将沿途的驿站、暗哨乃至山贼草寇,都摸了个底朝天。”
徐子贤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哈哈哈,好,有你们在,我这趟北邙之行,便算是有了底气,大家今日能聚齐,小乙是打心眼里痛快。”
小乙畅快地大笑起来,那笑声穿透了议事厅的屋檐,直冲云霄。
“来,我给诸位互相引荐一番,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小乙站起身,走到钱公明身边,拍了拍这位财神爷那宽厚的肩膀。
“这位老哥哥,是小乙在微时便结拜的义兄,钱公明,钱大掌柜。”
“钱老哥不仅是我的兄长,更是那江南第一米行,瑞禾堂背后真正的大东家。”
小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至于这位周兄,周裕和,则是现任瑞禾堂的大掌柜,钱老哥的左膀右臂。”
“钱掌柜,周掌柜,久仰大名。”
小乙话音刚落,厅内的马标兄弟与徐子贤便纷纷抱拳行礼,眼中皆是闪过一抹对财神爷的敬重。
“这两位铁塔般的汉子,便是威震西南道、一言九鼎的马帮帮主。”
小乙又走到马标和马可身边,眼神中满是赞赏。
“大当家马标,二当家马可。”
“马帮主好,幸会幸会。”
钱公明等人也是连忙回礼,丝毫不敢怠慢这两位绿林道上的枭雄。
“最后这位,便是不显山不露水,却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贤公子,徐子贤。”
小乙走到那白衣公子面前,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子贤如今在滨州,正替我将那四个根深蒂固的盐商家族,管教得服服帖帖。”
“贤公子大才,失敬失敬。”
众人听闻此言,看向徐子贤的目光中不禁多了几分敬畏,能将盐商那帮老狐狸玩转的,绝非等闲之辈。
“好了,既然大家伙儿都认识了,以后那些酸掉牙的客套话,便都免了吧。”
小乙重新走回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豪气。
“大家都知道,我小乙生平最烦的就是那些繁文缛节,在座的各位,都是能将后背托付给对方的自家兄弟。”
“从今往后,咱们不讲尊卑,只论交情,皆以兄弟相称便是!”
“是!”
众人齐声应诺,那声浪在大厅内回荡,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就在这群雄汇聚、豪气干云的当口,议事厅外突然传来了府上管事钱柜那略带几分急促的声音。
“少主,门外来了个汉子,自称是漕帮帮主,说有要事求见少主。”
小乙闻言,眼睛猛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快请,快快有请!”
不多时,一个身材修长、面容冷峻,身上带着几分水汽与凌厉剑意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跨入了议事厅。
“疏鸿,参见少主。”
来人单膝跪地,声音冷冽如刀,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忠诚。
“哈哈哈,裴兄,快快请起,我刚才还在心里头念叨着,咱们这局大棋,就差你这过河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