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四皇子府。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宴席之上,却只有寥寥二人。
赵睿。
小乙。
桌上是八道精致小菜,杯中是闻名京城的“烧刀子”。
酒是烈酒。
人心,比酒更烈。
赵睿亲自为小乙斟满了杯,温润的玉壶在他手中,显得格外稳当。
“六弟。”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醇厚笑意。
小乙抬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杯沿相击,清脆如玉。
“四哥。”
好一幅兄友弟恭的太平景象,仿佛能入画。
赵睿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面色浮起一层薄红。
“六弟,你此番离京为父皇办差,风尘仆仆,真是辛苦了。”
他的话,说得恳切,像是发自肺腑。
小乙也饮了一口,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条火线。
“四哥言重。”
“都是为父皇分忧,谈不上什么辛苦。”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
赵睿闻言,却重重叹了口气,将酒杯顿在桌上。
“唉,四哥若是有你这般通天纬地的本事,那该多好。”
他脸上露出一抹自嘲,带着几分文人墨客的落寞。
“每每,都只能看着弟弟们为父皇分忧解难,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好。”
这番话,若是被外人听去,定要赞一声四皇子谦逊知礼。
小乙脸上挂着浅笑,不动声色地又为自己斟满了酒。
“四哥谦虚了。”
赵睿摆了摆手,笑意更浓,也更假。
“哎呀,你四哥我,就是个闲散的命。”
“平生所好,不过是舞文弄墨,下棋听曲儿。”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的亭台楼阁,月色正好。
“每日里,就愿意沉浸在这等风花雪月的欢愉之中。”
他收回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摇头晃脑。
“胸无大志,胸无大志呀。”
这一番表演,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小乙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把这番话说完。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赵睿的耳中。
“四哥,小乙可不这么认为。”
赵睿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像是戏唱到一半,被人忽然叫了停。
“哦?”
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乙,似乎在等一个有趣的答案。
“那依六弟看,你这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叩”,却像是一记重锤。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赵睿那张含笑的脸。
“四哥。”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岑浩川,是你的人吧?”
话音落下。
满室死寂。
仿佛连窗外的风,都在这一刻停了。
赵睿脸上的笑容,寸寸龟裂,最后凝固成一个极其难看的样子。
他原本正拿起那温润的玉壶,准备再为小乙添酒。
可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他的手,猛地一抖。
那精致的玉壶,再也握不住。
“哐当”一声。
酒壶脱手,砸在名贵的紫檀木桌角,又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瓷器碎片,溅了一地。
也溅湿了赵睿那身锦绣华服的袍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六弟……你,此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恐。
小乙却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看着赵-睿袍角的酒渍。
“四哥,您这是怎么了?”
他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干净的雪白手帕,递了过去。
那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赵睿没有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小乙,眼神里满是惊疑与戒备。
“六弟,你要是……要-是对四哥有什么意见,大可以直说。”
他的声音在发颤,身体却保持镇定。
“但这种诛心之言,可万万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小乙收回手帕,轻轻擦了擦自己并无酒渍的手指。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赵睿,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
“四哥,这岑浩川,你是当真不认识?”
赵睿的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我怎么会认识这等草莽之辈。”
他的否认,苍白无力。
小乙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根针,扎在赵睿心上。
“既然不认识,那小乙不过随口一问,四哥又何必如此紧张?”
“我,我哪里紧张了!”
赵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色厉内荏。
小乙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四哥,小乙没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赵睿一个喘息的机会。
“小乙已经在大理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认了那岑浩川,是太子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赵睿心头的几分寒意。
却又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并且,并未提及任何与四哥相关之事。”
赵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煞是好看。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弟……你,你和哥哥说这些,是……是什么意思。”
小乙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亲手捡起了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四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今日此地,只有你我兄弟二人。”
“小乙就想问一句,也只想问这一句。”
他将那块锋利的瓷片,放在了桌上。
“这岑浩川,究竟,是不是四哥的人。”
赵睿的目光,落在那块碎瓷片上。
那锋利的边缘,在灯火下,闪着森冷的光。
他像是被那光芒刺痛了眼睛,猛地别过头去。
“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岑浩川不岑浩川的!”
他的语气,是最后的顽抗。
小乙直起身子,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看来,便是储涛一人所为了。”
储涛。
当这个名字从小乙嘴里说出来时,赵睿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地盯着小乙。
“怎么?此事……此事和储涛也有关?”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小乙却摇了摇头,一脸的云淡风轻。
“既然四哥对所有事情都不知情,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赵睿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这个六弟面前,都像是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这储涛,与我……与我关系甚好。”
“如若,如若此事当真和他有关,那六弟也不必在乎哥哥的薄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番话,说出口,便意味着彻底的妥协。
小乙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未喝完的烈酒。
“四哥,小乙今日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神幽深。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再深究下去,又有何意义?”
赵睿怔怔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小乙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确实,有些事,你知,我知,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
“岑浩川也好。”
他顿了顿,轻轻吐出下一个名字。
“徐子贤也罢。”
“轰!”
如果说“岑浩川”是一道惊雷,那“徐子贤”这三个字,便是一座泰山,轰然压在了赵睿的心头。
他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他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
小乙,连这个都知道了。
小乙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
“无论他二人,曾经受命于谁,为谁办事。”
“小乙,都不再追究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豪情顿生。
他将酒杯重重放下。
“小乙只想,从今往后,在这偌大的京城里。”
“可以少一些躲在暗处的敌人。”
“多一些,能坐下来一起喝酒的朋友。”
赵睿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像是回过神来。
他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干涩,嘶哑,比哭还难听。
“六弟,你……你这话说的。”
他撑着桌子,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咱俩,可是亲兄弟啊。”
小乙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深不见底。
“四哥,言尽于此。”
“咱们,喝酒吧。”
赵睿举起酒杯,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杯中的酒,却像是看着一杯穿肠的毒药。
他知道。
从今夜起,他这条船,已经不由自主地,被绑上了另一艘更大的船。
而掌舵的人,是他面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作无害的,六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