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紫禁城自沉睡中醒来。
汉白玉的台阶,被初阳染上了一层淡漠的金色。
百官鱼贯而入,朝服的衣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悄无声息。
就在那座巍峨的大殿之外,小乙与太子赵启,狭路相逢。
一袭明黄太子蟒袍,于晨光中格外刺眼。
“六弟。”
太子赵启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笑意,主动迎了上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肃穆的平静。
小乙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
仿佛身前这位储君,不过是这宫道上的一缕寻常空气。
赵启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快走两步,再次拦在了小乙身前。
“听说六弟对我误会很深啊。”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
“说什么,本宫的门人,在江南杀害了弟妹?”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坊间趣闻。
“还从江南带来了什么证人?”
小乙终于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平静得像一潭千年寒渊。
那一眼,如凛冬之风,刮过太子赵启的面庞。
“太子殿下,您做了什么,想必自己心中有数吧。”
小乙的声音很轻,没有丝毫波澜,却比这清晨的寒风,更冷。
赵启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敛去。
“本宫做什么,心中当然有数。”
他微微眯起双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但是,有人若是敢污蔑本宫,那我也定然不会饶恕于他。”
二人之间,相隔不过三步。
空气,却仿佛凝结成了冰。
周遭路过的官员,无不感受到这股窒息的寒意,纷纷垂首,加快了脚步,远远避开。
“太子,小乙是个有仇必报之人。”
小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杀妻之仇,小乙自当铭记。”
赵启闻言,忽然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听说你还有个好兄弟,叫年虎是吧?”
他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在欣赏猎物落入陷阱前的挣扎。
“唉,想来也真是可怜,本宫查了你这么久,竟然没有几个与你关系密切之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是最赤裸的威胁。
小乙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冰冷的杀意,自心底最深处,疯狂上涌。
“你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已然沙哑。
藏于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赵启很满意小乙的反应,嘴角的弧度愈发张狂。
“这话应该是问六弟,你想怎么样吧?”
他向前踏出一步,气势逼人。
“在江南,你不是威风得很么。”
“还敢踢到我家岳丈门庭上去,哼。”
那一声冷哼,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小乙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杀意,强行压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动怒,便是输了。
“太子殿下,你若是再敢为难小乙身边之人,就别怪小乙六亲不认。”
他的眼神,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可越是这般平静,便越是让人心悸。
“哈哈哈,好一个六亲不认。”
赵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好像本宫真的会认你这个亲一样。”
笑声尖锐,在这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此时。
“上朝——”
一个尖锐悠长的声音,如一根细针,刺破了这凝滞的空气。
是大太监,张亭海。
赵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小乙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随即,他拂袖转身,迈着方步,走上了那通往权力之巅的台阶。
小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朝堂之上,钟鸣鼎食,礼乐庄严。
小乙站在百官的末列,听着那些枯燥的奏对,一颗心,却在胸膛里怦怦直跳。
他能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始终如毒蛇般,盘踞在自己的背上。
那目光,来自高踞于上的太子赵启。
他知道,太子的报复,就要来了。
而且,会来得很快,很猛烈。
不知过了多久,退朝的钟声终于响起。
百官散去。
小乙却并未随人流离开。
他走到一根巨大的盘龙柱旁,静静地倚靠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太子赵启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等在那里的,形单影只的小乙。
“太子殿下,不知是否有空一叙?”
小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周围的官员们立刻噤声,纷纷找着借口,识趣地退散开去。
赵启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侍从也退下。
他走到小乙面前,脸上带着一丝不耐与讥讽。
“本宫与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么?”
小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殿下,小乙的亡妻,柳婉儿,你知道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赵启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度的鄙夷。
“一个犯官之女,一个军奴出身的贱货,也就你还将她当个宝了。”
话语之恶毒,如淬了毒的刀子。
那一瞬间,小乙周身的气息,冷到了极点。
那滔天的怒火,被他死死压在了心湖之底,凝结成冰。
他缓缓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婉儿的父亲,柳相淮柳大人,太子该不会也不记得了吧?”
当“柳相淮”这三个字从小乙口中吐出时。
犹如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赵启的头顶。
太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
那份从容,那份傲慢,那份高高在上,顷刻间土崩瓦解。
小乙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太子当年与柳大人所做的那些勾当,莫不是都忘了?”
小乙向前凑近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幽幽说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砸在赵启的心上。
“你……你休要信口雌黄!”
赵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惊惶与颤抖。
小乙却只是笑了笑,向后退开一步,环顾四周。
“太子,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尚未走远的宫人与侍卫。
“你总不想让小乙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将太子殿下您的丑行,都说出来吧?”
赵启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六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那张平静的脸庞下,藏着的,竟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你……你想怎么样?”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便意味着,他怕了。
小乙的目的,达到了。
“今晚,小乙便在府中设宴,请太子殿下前来一叙。”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邀请一位老友。
“来与不来,太子自己考虑吧。”
说完,小乙不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衣袖一甩,迈开步子,向宫门外走去。
那背影,挺直如枪。
只留下太子赵启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任由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