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终于如同一条听话的溪流,顺着小乙挖好的沟渠,流向了那片名为“金銮殿”的深海。
大理寺卿侯白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公堂上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呈到了御前。
当然,是经过他自己一番润色的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他侯白杰,是大赵最忠心耿耿的臣子,面对皇子与东宫的纠纷,他不敢擅专,只求天子圣断。
小乙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他要的,只是这个结果。
他甚至刻意隐去了关于储涛的任何蛛丝马迹。
岑浩川的出现,像是在一盘早已布好的棋局上,投下了一颗天外飞石。
石子不大,却足以让满盘棋子,都为之震颤。
小乙不相信,这仅仅是太子一脉的手笔。
太子赵启,有这个心,却未必有这份滴水不漏的城府。
岑浩川兄妹,一边受着储涛的恩惠,一边却为东宫卖命。
这盘棋的背后,执棋之人,恐怕不止一个。
甚至,真正想要他死的,不是那个早已被推到明面上的太子。
而是另一位,藏得更深的兄长。
四皇子,赵睿。
可娄先生的计策,却如同一把磨得锋利的刀,必须精准地刺向一个方向。
那便是东宫。
唯有如此,才能将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也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位高坐龙椅的父皇,看清楚他这个儿子,究竟是怎样一个儿子。
一个眼中只有公理,不畏储君的儿子。
一个为了亡妻,敢与天家威严叫板的儿子。
于是,一则消息,如平地起惊雷,炸响了整座京城。
太子门人,竟敢绑架六皇子妃。
事败之后,更是在江南之地,对六皇子痛下杀手。
桩桩件件,都指向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储君。
更让满朝文武心惊的是,揭开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向与世无争的六皇子。
他亲自带着人证,叩响了大理寺的门。
这是家事,还是国事?
已经没人分得清了。
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位六殿下,是真的要与太子,不死不休吗?
巍峨的宫殿前,小乙整理了一下衣袍。
那身素色的衣衫上,仿佛还残留着北境的风霜。
他迈步,踏入那座代表着天下权柄的殿宇。
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庄重,而又压抑。
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面容隐藏在十二旒冕之后,看不真切。
“小乙。”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让大理寺主审此案,你为何,要将矛头直指当朝太子?”
“此事,可有确凿证据?”
小乙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回父皇,儿臣有人证。”
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只是一个下人。”
“单凭他空口白牙,就要治罪于太子?”
“这,不合规矩。”
小乙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片模糊的威严。
他的眼中,没有了在大理寺公堂上的锋芒毕露,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哀伤。
“父皇,难道婉儿的命,在您眼中,就如此不堪?”
“就只配用‘规矩’二字,轻轻揭过吗?”
皇帝的语气,出现了一丝波动。
“朕,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声音,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父亲的口吻。
“朕是说,只凭一个人的口供,难以服众,更不能轻易就给太子定了罪。”
“你可还有,别的证据?”
小乙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没了。”
他轻轻摇头,像一个斗败了的公鸡。
“下手之人,已被儿臣当场处决。”
“除了那个人证,儿臣再无其他证据。”
大殿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那龙涎香,依旧在无声地燃烧着。
许久,皇帝才叹了一口气。
“小乙啊。”
“朕知道,婉儿的死,对你打击很大。”
“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此事,朕会再派人详查,若日后真的查明与太子有关,朕,一定为你做主。”
“但眼下,仅凭一份口供,不足以治罪当朝太子。”
“毕竟,你们是兄弟。”
“如此将家事闹上朝堂,只会引来无数猜忌,动摇国本。”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小乙的肩上。
是啊,兄弟。
国本。
这些词,永远比一条人命,要重得多。
小乙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委屈。
“父皇,儿臣不甘心。”
天子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愈发柔和。
“好孩子,朕知道你受了委屈。”
“此事,暂且压下,莫要再提。”
小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不甘压回心底。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拜得很深。
“父皇,儿臣……明白了。”
当他走出那座威严的大殿,身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那片至高无上的皇权。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小乙脸上那副悲痛欲绝,受尽委屈的模样,也在转身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
他演了一场戏。
一场演给父皇看,演给满朝文武看,也演给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的戏。
他知道,今天他赢不了。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赢。
他要的,是在所有人的心里,种下一根刺。
一根怀疑太子的刺。
一根同情他这个“受害者”的刺。
这就够了。
然而,就在宫道拐角处,一道身影,像是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面带温和的笑容,正是四皇子赵睿。
“六弟。”
赵睿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
“你回京这么多天,四哥我,一直公务缠身,都没机会为你接风洗尘。”
他的目光,在小乙的脸上逡巡,似乎想看出些什么。
“看六弟你这神色,可是被父皇训斥了?”
小乙的脸上,适时地又浮现出一丝落寞。
“让四哥见笑了。”
赵睿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小乙的肩膀,显得亲密无间。
“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走,今晚,可否赏四哥一个薄面,与我小酌几杯?”
“也让四哥,好好与你分说分说这京城的门道。”
这邀请,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换做以往的小乙,定会寻个由头,婉言谢绝。
但今天。
小乙抬起眼,看着赵睿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忽然也笑了。
“好啊。”
这个回答,让赵睿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滞。
他显然没有料到,小乙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小乙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反而补充了一句。
“早就听闻四哥酿的酒,是京城一绝,正好,今日借机叨扰了。”
赵睿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
“六弟果然是爽快人!”
“那一言为定!”
小乙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