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淡漠如水。
大理寺那座象征国法的森然府衙,门前石狮,口衔朝露,冷眼看人间。
小乙的马车,便停在这对石狮之前。
车帘掀开,他一身素色王袍,拾级而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岑浩川,那个从江南的风雨里,被他硬生生拽出来的棋子。
小乙要的,从来不是大理寺查出个什么真相。
真相,在他心中,早已如磐石般沉重。
他要的,是借这座公堂,搭一个戏台。
一座能让临安城里所有人都看见,更能让龙椅上那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戏台。
家事,一旦沾了国法,便成了国事。
皇子之间的倾轧,一旦摆在了三司会审的案牍上,便不再是兄弟阋墙,而是动摇国本。
这,才是他真正的阳谋。
他要让那潭浑水,彻底沸腾起来,烫伤所有伸过手来的人。
大理寺卿侯白杰,早已等候在堂前。
这是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却藏着官场浸淫多年的油滑。
看见小乙,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下官,参见六殿下。”
他的腰弯了下去,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没弯。
小乙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侯大人。”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庭院里的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本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昨日在朝堂之上,所说之事。”
侯白杰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感同身受。
“哎呀,殿下,下官听闻此事,亦是心惊不已。”
“究竟是何等宵小之辈,竟有如此通天的胆子,敢对殿下您身边的人下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小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这侯白杰,是二哥的人。
让二哥的人,去审大哥的罪。
这出戏,才算是有趣。
“侯大人,是什么人,本王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此言一出,侯白杰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这位六殿下是来求他查案,却没想,对方是直接来递刀子的。
“哦?殿下已经查到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慎。
小乙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
“我今日前来,只是将证人带来,让你,以及这大理寺,当堂询问。”
侯白杰的目光,这才落在了小乙身后的岑浩川身上。
“证人?”
小乙冲着岑浩川,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岑浩川会意,上前一步。
“侯大人,这便是本王说的证人。”
岑浩川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对着堂上端坐的侯白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草民岑浩川,参见侯大人。”
侯白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打量着这个跪在堂下的男人,一身布衣,气息沉稳,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决绝。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证人?”
小乙不置可否,只是对岑浩川淡淡说道。
“把你所知道的,一字不差地,都说给侯大人听吧。”
“是,殿下。”
岑浩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侯白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之上。
“侯大人,草民本是太子门下,效命东宫。”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侯白杰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公堂两侧的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岑浩川没有理会周遭的变化,继续说道。
“此次草民奉太子之命,前往雍禾城。”
“目的,便是找到六殿下,并用其王妃婉儿姑娘的性命,作为要挟。”
“逼迫六殿下,放弃在江南推行的清丈田亩新政。”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来,草民感念六殿下早年曾有救命之恩,不忍见殿下为奸人所害,忠义两难。”
“因此,草民斗胆,与殿下里应外合,设计救出婉儿姑娘。”
“谁知,计划出了纰漏,东宫派出的另一名刺客,在混乱之中,失手重伤了婉儿姑娘。”
“最终,王妃她……惨死在了雍禾城外。”
话音落下,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侯白杰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滚烫到足以将他焚为灰烬的山芋。
“啪!”
一声巨响,惊堂木被重重拍下。
侯白杰猛地站起身,指着岑浩川,声色俱厉。
“大胆刁民!”
“竟敢在此口出狂言,空口白牙,诬陷当朝太子!”
“你可知,这是何等滔天的大罪!”
他这一声暴喝,气势十足,想要用官威,将这潭刚刚被搅动的浑水,强行压下去。
然而,他面对的,是小乙。
小乙笑了。
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得像是三尺寒潭。
“侯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侯白杰的呵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堂,审得好生迅捷。”
“人未问,罪已定。”
“本王倒是不知道,我大赵的律法,何时给了你大理寺卿,这般未审先判的权力?”
侯白杰心头一凛,强自镇定。
“殿下,此人言语荒唐,毫无凭据,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意图构陷东宫,动摇国本!”
“下官身为大理寺卿,自当明察!”
小乙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侯白杰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证据?”
“侯大人,你说他陷害东宫,可有证据?”
侯白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得一愣。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否是太子门人,其实不难查证。”
“何不,请太子殿下亲至这大理寺公堂,与此人,当面对质?”
“届时,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岂不一目了然?”
“这……”
侯白杰彻底慌了神,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何等尊贵,怎能……怎能亲临公堂,与这等无名之辈当面对质?”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小乙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犀利。
那双眼瞳,便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侯白杰苍白的脸。
“侯大人。”
他的声音,像是北境腊月的寒风,刮过堂上每一个人的骨头。
“父皇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三司会审。”
“如今,本王将人证,亲自带到了你的面前。”
“你,就是这样审案的?”
“莫不是,你侯大人觉得,我这个皇子,分量太轻,不配让你认真审?”
“又或者,是父皇的圣旨,在你这大理寺,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声震屋瓦。
侯白杰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六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六殿下,才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不,他本身就是龙。
一条潜于深渊,今日,方才探出利爪的龙。
“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牵涉东宫,实在……实在不敢擅自做出决断。”
小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没有丝毫消减。
“既然你不敢决断。”
“那便劳烦侯大人,将今日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报给父皇。”
“请我大赵的天子,来亲自决断。”
这,才是小乙最终的目的。
他要逼着侯白杰,将这把火,亲手烧到金銮殿上。
侯白杰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也正有此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像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立刻对着堂下衙役喝道。
“来人!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刁民,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名衙役应声而出,就要上前锁拿岑浩川。
“住手!”
小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平地惊雷。
那两名衙役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侯白杰愕然地看向小乙。
“谁,允许你动我带来的人了?”
小乙冷冷地问道。
侯白杰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此人既是人证,又亲口承认参与了绑架行刺,按律,理当由我大理寺收押看管,以防不测啊。”
小乙缓缓摇头。
“本王带他来,只是为了让你问话。”
“问完了,他自然要随本王回去。”
“至于看押之事,就不劳烦大理寺了,本王府,还没小到连一个人都看不住的地步。”
“日后,侯大人若还有什么想问的,派人到我府上传个话便是。”
说完,他不再看侯白杰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我们走。”
他转身,衣袂一拂,如墨色晕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侯白杰的心跳上。
岑浩川默然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二人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公堂。
还有一个,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的大理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