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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历史军事 > 解差传 > 第100章 大理寺送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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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淡漠如水。

大理寺那座象征国法的森然府衙,门前石狮,口衔朝露,冷眼看人间。

小乙的马车,便停在这对石狮之前。

车帘掀开,他一身素色王袍,拾级而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岑浩川,那个从江南的风雨里,被他硬生生拽出来的棋子。

小乙要的,从来不是大理寺查出个什么真相。

真相,在他心中,早已如磐石般沉重。

他要的,是借这座公堂,搭一个戏台。

一座能让临安城里所有人都看见,更能让龙椅上那个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戏台。

家事,一旦沾了国法,便成了国事。

皇子之间的倾轧,一旦摆在了三司会审的案牍上,便不再是兄弟阋墙,而是动摇国本。

这,才是他真正的阳谋。

他要让那潭浑水,彻底沸腾起来,烫伤所有伸过手来的人。

大理寺卿侯白杰,早已等候在堂前。

这是一个面相精明的中年人,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却藏着官场浸淫多年的油滑。

看见小乙,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立刻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下官,参见六殿下。”

他的腰弯了下去,可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却没弯。

小乙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侯大人。”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庭院里的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本王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昨日在朝堂之上,所说之事。”

侯白杰立刻换上了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仿佛感同身受。

“哎呀,殿下,下官听闻此事,亦是心惊不已。”

“究竟是何等宵小之辈,竟有如此通天的胆子,敢对殿下您身边的人下手!”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小乙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这侯白杰,是二哥的人。

让二哥的人,去审大哥的罪。

这出戏,才算是有趣。

“侯大人,是什么人,本王已经查得很清楚了。”

此言一出,侯白杰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本以为这位六殿下是来求他查案,却没想,对方是直接来递刀子的。

“哦?殿下已经查到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慎。

小乙没有回答,只是侧了侧身。

“我今日前来,只是将证人带来,让你,以及这大理寺,当堂询问。”

侯白杰的目光,这才落在了小乙身后的岑浩川身上。

“证人?”

小乙冲着岑浩川,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岑浩川会意,上前一步。

“侯大人,这便是本王说的证人。”

岑浩川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对着堂上端坐的侯白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草民岑浩川,参见侯大人。”

侯白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打量着这个跪在堂下的男人,一身布衣,气息沉稳,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决绝。

“殿下,这就是您说的证人?”

小乙不置可否,只是对岑浩川淡淡说道。

“把你所知道的,一字不差地,都说给侯大人听吧。”

“是,殿下。”

岑浩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侯白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公堂之上。

“侯大人,草民本是太子门下,效命东宫。”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侯白杰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公堂两侧的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岑浩川没有理会周遭的变化,继续说道。

“此次草民奉太子之命,前往雍禾城。”

“目的,便是找到六殿下,并用其王妃婉儿姑娘的性命,作为要挟。”

“逼迫六殿下,放弃在江南推行的清丈田亩新政。”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来,草民感念六殿下早年曾有救命之恩,不忍见殿下为奸人所害,忠义两难。”

“因此,草民斗胆,与殿下里应外合,设计救出婉儿姑娘。”

“谁知,计划出了纰漏,东宫派出的另一名刺客,在混乱之中,失手重伤了婉儿姑娘。”

“最终,王妃她……惨死在了雍禾城外。”

话音落下,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侯白杰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个滚烫到足以将他焚为灰烬的山芋。

“啪!”

一声巨响,惊堂木被重重拍下。

侯白杰猛地站起身,指着岑浩川,声色俱厉。

“大胆刁民!”

“竟敢在此口出狂言,空口白牙,诬陷当朝太子!”

“你可知,这是何等滔天的大罪!”

他这一声暴喝,气势十足,想要用官威,将这潭刚刚被搅动的浑水,强行压下去。

然而,他面对的,是小乙。

小乙笑了。

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冰冷得像是三尺寒潭。

“侯大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侯白杰的呵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堂,审得好生迅捷。”

“人未问,罪已定。”

“本王倒是不知道,我大赵的律法,何时给了你大理寺卿,这般未审先判的权力?”

侯白杰心头一凛,强自镇定。

“殿下,此人言语荒唐,毫无凭据,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意图构陷东宫,动摇国本!”

“下官身为大理寺卿,自当明察!”

小乙向前走了一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侯白杰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证据?”

“侯大人,你说他陷害东宫,可有证据?”

侯白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问得一愣。

小乙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是否是太子门人,其实不难查证。”

“何不,请太子殿下亲至这大理寺公堂,与此人,当面对质?”

“届时,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岂不一目了然?”

“这……”

侯白杰彻底慌了神,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何等尊贵,怎能……怎能亲临公堂,与这等无名之辈当面对质?”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小乙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犀利。

那双眼瞳,便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侯白杰苍白的脸。

“侯大人。”

他的声音,像是北境腊月的寒风,刮过堂上每一个人的骨头。

“父皇将此事,交由大理寺,协同刑部,三司会审。”

“如今,本王将人证,亲自带到了你的面前。”

“你,就是这样审案的?”

“莫不是,你侯大人觉得,我这个皇子,分量太轻,不配让你认真审?”

“又或者,是父皇的圣旨,在你这大理寺,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最后一句,字字如刀,声震屋瓦。

侯白杰双腿一软,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六殿下息怒!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六殿下,才是真正的过江猛龙。

不,他本身就是龙。

一条潜于深渊,今日,方才探出利爪的龙。

“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关系重大,牵涉东宫,实在……实在不敢擅自做出决断。”

小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没有丝毫消减。

“既然你不敢决断。”

“那便劳烦侯大人,将今日公堂上发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禀报给父皇。”

“请我大赵的天子,来亲自决断。”

这,才是小乙最终的目的。

他要逼着侯白杰,将这把火,亲手烧到金銮殿上。

侯白杰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是,是,下官遵命!下官也正有此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像是为了挽回一点颜面,立刻对着堂下衙役喝道。

“来人!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刁民,给我拿下,打入大牢,听候发落!”

几名衙役应声而出,就要上前锁拿岑浩川。

“住手!”

小乙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平地惊雷。

那两名衙役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侯白杰愕然地看向小乙。

“谁,允许你动我带来的人了?”

小乙冷冷地问道。

侯白杰擦了擦额头的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殿下,此人既是人证,又亲口承认参与了绑架行刺,按律,理当由我大理寺收押看管,以防不测啊。”

小乙缓缓摇头。

“本王带他来,只是为了让你问话。”

“问完了,他自然要随本王回去。”

“至于看押之事,就不劳烦大理寺了,本王府,还没小到连一个人都看不住的地步。”

“日后,侯大人若还有什么想问的,派人到我府上传个话便是。”

说完,他不再看侯白杰那张精彩纷呈的脸。

“我们走。”

他转身,衣袂一拂,如墨色晕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侯白杰的心跳上。

岑浩川默然起身,跟在他的身后,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二人身后,是死一般寂静的公堂。

还有一个,面如死灰,瘫软在椅子上的大理寺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