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说起来,这家店虽然算是幸司和夏油杰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地方,可那天店主正好出门旅行,店门紧闭,两个少年只站在门外说了一会话就换了店。所以直到今天,幸司才算第一次真正走进里面。
店里的样子和她预想得差不多。
木桌已用出温润的包浆,吧台后调味罐与陶壶排得齐整,墙角几盏竹编灯罩旧得发沉。横梁上挂满装裱过的签名,演员、运动员都有,几张已经泛黄,旁边贴着褪了色的老照片。
店面不大,却处处妥帖。荞麦煮开的香气混着酱汁和旧木头的气味,温吞地裹过来,一坐下,便觉得安心。
下午三点五十并不是正常饭点。
午餐时间早就过去,距离晚饭又还有一阵,因此店里只有他们这一桌。吧台后偶尔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轻响,店员正在收拾前一轮留下来的东西,老板则站在后厨门边低头看着什么。
夏油杰连菜单都没怎么看,便点了两份招牌笼屉荞麦。
想了想,又单独加了一份抹茶红豆冰淇淋。
“这家的甜品也是老板自己做的。”他说,“可以尝尝。”
幸司当然不会客气。
“那就尝尝。”
店员小哥过来添茶的时候,明显已经和夏油杰熟到差一点称兄道弟的程度。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幸司,又看了一眼夏油杰,眼神立刻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夏油杰:“……”
幸司低头看茶,没注意到。
店员小哥却趁她视线移开的功夫,先冲着夏油杰眨了一下眼,随后把托盘往身侧一挡,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极其迅速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夏油杰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他甚至来不及解释。
店员已经笑眯眯地转向幸司。
“甜品现在上,还是等餐后?”
幸司抬头。
“现在吧。”
“好嘞。”
人一走远,夏油杰便抬起手。
两指在身前简单结印。
一团咒力在他身侧微微扭曲,一只造型颇为古怪的咒灵从里面跳了出来。
上半身像一把收拢的折扇,下面却只生着一条细长的腿。
它落到地面以后晃了两下,很快站稳,随后围着两人的桌边转了一圈,将折扇一样的身体彻底展开。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结界随之笼住这一小块区域。
吧台后原本清晰可闻的切菜声和餐具碰撞声一下子远了。
像隔着厚厚一层玻璃。
幸司偏头听了一下。
“隔音?”
“嗯。”夏油杰端起茶杯,“双向的。外面听不到这里,我们也听不清外面。”
幸司看了一眼那只折扇咒灵。
等级低得有点不像夏油杰会特意留下来的东西。
她挑了挑眉。
“现在不拘泥等级了?”
夏油杰神色自然。
“弱小的咒灵也有它们自己的用处。”
话音刚落,刚才一路给幸司带路的小触手就从桌边阴影里探了出来。
它大概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先朝幸司的方向弯了一下,又很熟练地往夏油杰脚边蹦过去,啪叽一下钻回了他的咒力漩涡里。
幸司低头看了一眼。
“就像这只小触手?”
夏油杰动作停了半秒。
“它明明比较像海参。”
幸司抬起眼。
“你见过会自己竖起来蹦的海参?”
“那你见过这么短的触手?”
幸司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竟敢和她抬杠,罪加一等。
她抱起手臂,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神情很明显冷了半分。
“别笑了。”
夏油杰怔了一下。
“什么?”
幸司盯着他。
“我现在不想看你笑。”
尤其不想看这种眼睛下面空荡荡、只靠嘴角勉强往上弯的笑。
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
可夏油杰大概还是听懂了。
他原本挂在唇边的那点温和笑意明显僵了一下。
随后,像是终于被戳破了什么。
那层刻意维持出来的东西反而散掉了。
夏油杰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肩膀跟着微微塌下去一点。
再抬眼的时候,那层一直浮在脸上的温和已经彻底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更疲惫、但也更诚实的神情。
幸司莫名其妙从那个笑里看出了一点“真拿你没办法”的意味。
夏油杰确实没想到,有一天幸司会用这种多少显得有点无理取闹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们明明是为了讨论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才坐在这里,开场却从咒灵到底像海参还是触手吵了起来,甚至连空气里那点原本难以避免的紧绷,都被冲散了一些。
透过玻璃照进来的阳光落在桌面上。
连那张病后依然有些苍白的脸,看起来都像终于有了点真正属于这个年龄的生气。
幸司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追究。
脸色缓和以后,她才问:
“美美子和菜菜子呢?”
“商场的儿童乐园。”
夏油杰拿起茶杯。
“我放了几只咒灵在那附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长得比较可爱的那种。”
幸司没说什么,但微微点了下头
她继续问:
“这几天住哪?”
“被熟人捡走了。”
幸司眉梢动了一下。
“熟人?”
“嗯。”
没有更多解释。
不过只听这句话也已经足够。
怪不得这几天怎么都找不到。
如果夏油杰没有住旅馆、网咖或者任何需要留下记录的地方,而是直接住进某个熟人家里,只要那个熟人的身份和咒术界毫无关联,确实很难被他们迅速排查出来。
幸司心里那口从收到“新宿”定位以后就始终没有完全顺下去的气,忽然又松了一点。
至少没有带着两个孩子钻地下室。
也没露宿街头。
罪恶值可以再减回半条。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随后像只是随口换了个话题似的问:
“为什么单单放过那一个人?”
话题跳得极快。
夏油杰却像早就知道她迟早会问,很自然地接了下去。
“他当年只是跟着举了手。不是他提出来的,也不是他坚持要这么做。”
“所以?”
“他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代价。”夏油杰看着杯里的茶,“但那个代价不应该是死。”
幸司没有马上评价。
“另一个人不是也给孩子们送过吃的吗?”
“他不一样。”
夏油杰抬起眼。
“他知道得更多。”
“知道那家人经历了什么,也知道那两个孩子为什么会被排斥。他甚至知道,把她们继续留在那里会发生什么。”
幸司看着他。
夏油杰的声音没有明显变化。
“所以偶尔送一点吃的,不算什么代价。”
“他不是没有选择。”
“只是每一次,都没有选她们。”
幸司轻轻“嗯”了一声。
答案本身不是最重要的。
她更在意的是,夏油杰在作出这个判断时,到底画了一条什么样的线。
这时,隔音结界外的人影靠近。
店员小哥端着托盘走过来,折扇咒灵很自然地收拢了一点结界,让声音重新进来。
“久等了。”
他笑着把玻璃杯放到幸司面前。
“抹茶红豆冰淇淋。”
透明的高脚玻璃杯里盛着颜色浓郁的抹茶冰淇淋,表面撒了一点抹茶粉,旁边堆着煮得油亮软糯的红豆。
重点是——
红豆被摆成了一颗非常标准的爱心。
幸司看着那颗爱心。
夏油杰也看着那颗爱心。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然后又同时抬头,看向店员。
店员小哥已经退开了两步。
见他们看过来,立刻单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在胸前比了个爱心。
夏油杰:“……”
幸司:“……”
夏油杰先开口。
“抱歉。”
幸司拿起勺子。
“这件事不用你道歉。”
夏油杰沉默两秒。
随后很真诚地问:
“那抵一点行不行?”
幸司抬眼。
“当然不行。”
她顿了一下。
“而且还有七天利息。”
夏油杰:“……”
听到“利息”两个字,他的心口终于产生了一点非常具体的疼痛。
幸司已经毫无心理负担地把勺子从那颗红豆爱心正中间插了下去。
一挖。
爱心当场裂成两半。
她尝了一口。
抹茶味很浓,红豆却很甜,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刚刚好。
“挺好吃的。”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幸司已经很自然地说:
“再来一份打包。”
夏油杰无法评价。
打包给谁,根本不用猜。
更不幸的是,今天这顿饭无论怎么看都应该由他请。
本来就没有多少的钱包,顿时仿佛提前传来了一声哀鸣。
幸司又挖了一勺冰淇淋,勺子上有一颗被挖得坑坑洼洼的红豆。
她看了它两秒。
“为什么要支开悟?”
夏油杰垂下眼。
“我们三个人一起谈太吵了。”
幸司没说话。
只是用勺子非常缓慢地、非常完整地把剩下那半颗红豆爱心挖了起来。
“说人话。”
夏油杰看着那颗即将彻底消失的爱心。
突然有一点后悔。
早知道应该点纯抹茶。
他安静了几秒。
“因为他在的话。”
夏油杰抬起眼。
“我大概没办法好好说。”
幸司倒是完全能想象那个画面。
这只狐狸和那只白猫单独碰到一起的时候,对话通常维持不了多久就会逐渐偏离正题。
先阴阳怪气。
再互相贬损。
接着不知道谁先动手。
最后发展成一种“虽然打了架,但应该还不至于需要去找硝子”的肢体交流。
换成平时也就算了。
今天显然不是适合这样解决问题的时候。
幸司吃掉那勺冰淇淋。
“但是这一次,悟真的很担心你。”
夏油杰的神情很轻地变了一下。
“……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
没有更多解释。
幸司也没有马上追问。
有些东西夏油杰不说,她其实也大概能猜到。
真正的原因并不只是“悟在场会很吵”。
如果五条悟现在也坐在这里,夏油杰大概会本能地想赢。
想证明自己做出的选择有道理。
想证明自己不是因为撑不下去,才突然逃离高专。
也会想证明这七天里,他并没有失控,更没有变成需要被朋友拉回去的人。
因为太熟悉,很多东西反而更难说出口。
至少在幸司面前,他不需要时时刻刻想着证明自己没输。
可在五条悟面前,一旦真的把这些东西剖开,就仿佛承认了彼此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段距离。
而夏油杰现在显然还不想看见那段距离到底有多远。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幸司慢慢吃着冰淇淋。
夏油杰则坐在对面看她,偶尔视线落过去,却很快又移开。
两个人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与此同时,新宿车站那边的五条悟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被耍了。
那只二级蜻蜓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把他带到夏油杰那里。
根本是一根逗猫棒。
而且是夏油杰专门给他准备的。
更过分的是,这根逗猫棒还非常懂得利用地形。
它一头扎进了全世界最繁忙、结构最复杂的车站之一——新宿站。
周日下午的人流几乎能把通道塞满。
那只蜻蜓偏偏哪里人多往哪里钻。
六眼当然不会跟丢。
问题是看得见,不代表能在周日下午的新宿站直接把一只二级咒灵轰下来。
那东西显然深谙这一点,专挑人最多的换乘通道和扶梯口钻。
追了接近半个小时以后,五条悟终于在一处稍微宽敞的通道停下来。
呼吸倒不算真的紊乱。
只是脸色明显已经不怎么好看。
墨镜早在追逐过程中被他摘下来挂到了胸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联系人。
置顶的【AAA钢铁暴龙兽】。
是他对幸司充满爱意的备注。
五条悟手指飞快。
【老子中计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回复就来了。
【别抓了,我跟杰在一起,他没脸见你】
五条悟低头看着屏幕。
第一眼。
【没脸】
很好。
合理。
甚至非常准确。
第二眼。
【我跟杰在一起】
五条悟不动了。
周围的人流从他身边不断经过。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几个字足足看了好几秒。
苍蓝色的眼睛因为没了镜片遮挡,所有细微情绪都暴露得格外明显。
里面甚至闪过一点相当可疑的光。
草莓色的嘴唇也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手指越过了情绪飞快敲出了两个字。
【地址】
另一边。
幸司回信息的时候非常坦然。
甚至刻意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
一只手拿勺子。
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打字。
不仅如此。
她还十分体贴地把字体调大了一号。
保证坐在对面的夏油杰只要视力正常,就绝对能够清楚看见。
【别抓了,我跟杰在一起,他没脸见你】
夏油杰的视线精准停在【没脸】两个字上。
扎得很准。
他抬起手,默默捏了一下眉心。
幸司觉得,这两个字已经算是对面前这只胖企鹅失踪七天以后最准确、最宽容的概括了。
只是她没有料到。
同一句话里的另外几个字,也非常精准地扎进了另一只猫的心里。
五条悟的信息很快追过来。
【地址】
幸司看了一眼。
回复:
【很快把他抓过来,啵啵奶茶店见】
五条悟盯着【很快】两个字。
又看了一遍。
没有具体时间,连“大概”都没有。
耍流氓当他看不出来吗?
他对着屏幕“啧”了一声,用拇指在【很快】两个字上用力按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两个字的敷衍按掉,然后才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
既然对面显然暂时没有打算告诉他具体位置,那就意味着——
他还有时间。
五条悟抬起手伸了个懒腰,随后一条长腿向后压了压,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刚才追了近半个小时以后积累起来的那点不爽,忽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非常充足的动力。
众所周知。
傲慢和“幸司跟杰单独待在一起”这两件事,都会让人面目全非。
啊,不。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指。
是咒力充盈。
先把那根该死的逗猫棒抓住。
再过去会合。
到时候,杰那张“没脸”的脸。
他一定会亲眼看着它垮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