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回来】三个字,夏油杰同样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很难装作没看见。
幸司发完消息以后,随手把浅咖色的墨镜摘下来,挂在胸前的领口处。
遮挡消失,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便彻底露了出来。
她往椅背上一靠,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幸司的眼尾本来就生得略微上挑,平时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似笑非笑的错觉,甚至有些勾人。
可此刻,那一点弧度里只剩下十分明确的锋利,像一把刚刚打磨好的刀。
夏油杰几乎不需要猜,就能读懂里面的意思。
——敢反驳,你今天就死定了。
可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却完全不是该怎么反驳。
幸司大概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今天身上那件白色落肩毛衣实在有些过于柔软。
原本领口就宽,墨镜再往上面一挂,衣料受到重量牵扯,又顺着肩颈往下落了一点。
肩线和锁骨露得比刚才更多。
放到新宿街头,这种程度甚至算不上大胆。
可这是平时长期作男性打扮,衣服穿得比绝大多数男高中生还规整,对自己作为“女性”这件事似乎完全缺乏自觉的幸司。
夏油杰的视线在那里停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迅速移开,偏过头,看向旁边。
幸司将这一系列反应完整收入眼底,原本还略显危险的目光顿时缓和了一点。
还知道心虚。
不错。
看样子对于“被抓回高专”这件事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她十分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夏油杰当然听得出那声轻哼里到底包含了怎样微妙的误解。
要是不赶紧想办法解释清楚,今天可能真的会挨打。
那只心术不正的白毛,什么衣服不好选,非要给幸司挑这种款式。
而且偏偏是在这种时候。
夏油杰在心里默默给五条悟又记了一笔账。
他轻吸了一口气,重新把头转回来,只是视线很谨慎地停在桌上茶杯的边缘,没有再往上乱飘。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几天一直没有联系你们吗?”
幸司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夏油杰两秒。
那两秒里,她大概读出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说完,她又吃了一口冰淇淋。
看在这份甜品味道确实不错的份上,她已经决定对失踪七天、挂电话、关机,以及明知道有人满东京找还硬是不出来这些罪行,稍微轻拿轻放一点。
就一点。
夏油杰却低声重复了一遍。
“意义啊……”
当然有。
意义就在于,只要幸司顺着这个问题往下问,他就可以非常自然地把“不联系”的原因一路引到“不准备回去”上面。
整个逻辑顺畅。
过渡自然。
不显突兀。
夏油杰觉得自己计划得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
幸司没有往下问。
而如果坦白的过程不够婉转,他今天大概真的会被按在桌子上打一顿。
所以得绕个弯。
好在这时,隔音结界外传来脚步声。
店员小哥端着两份刚做好的笼屉荞麦走了过来。
折扇咒灵很识趣地将结界收拢了一点,让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久等了。”
两只黑色笼屉被放到桌上。
“招牌荞麦。”
刚过过冰水的面条整齐码在竹帘上,灰褐色中还隐约透着一点极淡的新鲜嫩绿,根根分明,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旁边放着小碗酱汁,颜色浓郁,接近深琥珀色。另一只小碟里则分开盛着现磨芥末、葱花和细细切好的海苔丝。
店员顺手把刚才盛冰淇淋的空玻璃杯收走。
“请慢用。”
等人走远,结界重新合上。
幸司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荞麦。
刚才那份冰淇淋已经把她的心情哄好了不少,现在看见一份冰凉的正经食物,剩下那点火气似乎也又被压下去一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箸面条,在酱汁里轻轻蘸过。
没有直接把芥末搅进去,只用筷尖挑起一点,单独点在面条最上端。
随后低头。
“呲溜”一声。
凉爽劲道的面条滑入口中。
酱汁咸鲜里带着一点微甜,芥末恰好在咬下去时散开,一阵清新又短促的辛辣沿着鼻腔冲上来,很快便散掉。
幸司下意识眯起眼睛。
莫名想到了夏天的海边。
被晒得发白的日光,树荫底下滚烫的石板路,还有刚从冰柜里拿出来、杯壁不断往下淌水珠的冰饮。
明明已经入秋转凉了,脑子里却还是会冒出这种东西。
她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一点。
夏油杰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副明显吃得很满意的样子,嘴角自然地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
他自己也夹起一箸面,在酱汁中蘸了一下,慢慢吃下去。
吃到一半,又拿起桌上的七味粉,在剩下的面条表面轻轻抖了一层。
动作从容。
甚至称得上惬意。
单看这副样子,根本看不出他的味觉已经出了问题。
幸司多看了那瓶七味粉一眼。。
没有说什么。
夏油杰倒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不算去年的那次下午茶,这好像还是他和幸司第一次真正单独坐下来吃饭。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预兆。
他夹面的动作微微慢了一点,下意识望向窗外。
店门外正好种着几棵银杏树。
现在还没有彻底转黄,叶片在下午的光里泛着偏深的绿色,被风一吹,层层叠叠地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几天前五条悟发给自己的那张照片。
高专食堂新上的甜点。
银杏做的。
照片拍得一如既往毫无审美可言,配文倒是非常得意,好像食堂上新是五条悟本人亲自研发出来的一样。
夏油杰看着窗外,没怎么经过思考,问题已经顺着这个念头说了出来。
“苦的东西,也能做成甜品吗?”
幸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几乎立刻明白了。
“蜜汁银杏?”
“嗯。”
幸司夹了一口面。
“为什么不能?抹茶本来也是苦的,还不是照样做甜品。”
她顿了顿,又想起食堂阿姨当时说的话。
“阿姨说,这叫苦尽甘来。”
夏油杰握着筷子的手轻轻停了一下。
“……也是。”
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下一半的荞麦面,安静吃了两口。
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随后才重新开口。
“假设。”
幸司抬眼。
夏油杰看着面前的荞麦。
“假设我和你回高专。”
“这次的事情,会怎么处理?”
幸司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假设】两个字在心里来回咀嚼了一遍。
随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甚至十分优雅地擦了一下嘴角。
夏油杰原本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下一瞬——
“砰。”
他甚至没看清幸司什么时候抬的手。
等反应过来时,头顶已经结结实实地多了一个包。
夏油杰:“……”
他抬手揉了揉。
从大小和疼痛程度判断,幸司应该是留手了。
但留得不多。
“没有什么假设。”
幸司把纸巾叠好放到一边,神情平静。
“把你抓回高专以后,第一件事,一万字检讨。”
夏油杰揉着头顶。
“……关于什么?”
幸司看他一眼。
“关于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做决定。”
她停了一下。
“这是我的账。”
“至于那四个人,总监部那边另外算。”
夏油杰动作顿了顿。
随后轻轻垂下眼。
“你果然还是在生这个气。”
“我为什么不能生这个气?”
语气甚至算不上激烈。
可夏油杰很清楚,这才是幸司这几天真正气的东西。
山村。
杀人。
带走两个孩子。
这些事情她未必完全赞同。
可至少都可以谈。
真正让她发火的是——
从头到尾,他根本没有给任何人参与决定的机会。
夏油杰垂下眼。
“是我的错。”
幸司:“嗯?”
回答得过于干脆。
反而让她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夏油杰却已经抬起手结了个印。
他身侧的咒力轻轻扭曲起来,像一道深色漩涡。
那只刚才负责带路的“小海参”很快从里面被捞了出来。
啪嗒。
落在桌面。
小海参晃了晃身体。
先看看幸司,又转过“头”去看夏油杰。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连五官都没有,幸司却莫名从它身上看出了一种非常明显的茫然。
——妈妈叫我出来干什么?
夏油杰没有给它口头指令。
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它大概能够算作“额头”的位置。
小海参一下就明白了。
它猛地把自己竖起来。
夏油杰的食指往下一压。
小海参立刻九十度鞠躬。
起来。
再鞠躬。
动作标准得像受过专业礼仪训练。
幸司甚至注意到,它每次弯下去的时候,身体两侧那些凸起都会跟着微微张开一点,像是什么海底生物在努力保持平衡。
夏油杰则很自然地替它配音。
“小杰知道错了。”
幸司:“……”
“小杰不该一个人做决定。”
小海参弯腰。
“不该挂你的电话。”
再弯。
“也不该这么多天不联系。”
又一次九十度。
幸司单手握拳撑着下巴,看着那只小东西在桌面上勤勤恳恳地鞠躬。
一开始还绷得住。
看了几下以后,肩膀终于轻轻颤了两下。
夏油杰注意到了。
但很有求生欲地没有点破。
如果被五条悟看到这一幕,自己大概会永远失去作为咒术师的尊严。
刚才因为那个“假设”重新绷紧的气氛,也被这只勤奋谢罪的四级咒灵一点点折腾散了。
夏油杰决定趁热打铁。
“所以。”
手指一抬,小海参也跟着站直。
“可以先听一下,他为什么不想回去吗?”
幸司抬眼看他。
“咒灵是这么用的?”
夏油杰面不改色。
“它很喜欢你。”
说完,用食指在小海参身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海参被弹得抖了两下。
随后非常配合地往侧边一倒。
开始滚。
咕噜。
咕噜。
一路滚到幸司手边。
然后停住。
幸司低头看它。
沉默两秒,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
陷下去一点。
又弹回来。
她再捏了一下。
软软的。
还有韧性。
“还挺q弹。”
小海参被捏得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朝她指尖蹭了蹭。
夏油杰:“嗯。”
幸司又戳了一下。
这东西的术式总不会就是卖萌吧。
对了。
还有带路。
“它到底什么来历?”
夏油杰原本还带着一点轻松的神情慢慢淡了下来。
“它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的母亲养的咒灵。”
幸司手上的动作停住。
“养的?”
“嗯。”
话头一旦起了,后面的事情反而变得容易很多。
夏油杰没有再绕。
五条悟那边不可能被一只二级蜻蜓拖太久。
幸司愿意安安静静坐在这里听他说话的耐心也并不是无限的。
所以他尽量把首立村的事情说得简短。
又尽可能不遗漏真正重要的部分。
只是按照时间,一件一件,把那些已经被人刻意抹掉、或者故意忘记的事情,重新摆回它们原本该在的位置。
幸司大部分时候都没有打断。
只有在某些细节上会问一句。
“记录是谁留下的?”
“你怎么确认是他们?”
“两个孩子被关了多久?”
“伤已经治好了吗?”
夏油杰能回答的就回答。
不能确定的,也直接说不知道。
没有为了让自己的行为显得更合理,而把任何一个细节说得比实际更重。
期间,店员小哥又端来了一壶滚烫的荞麦汤。
原本吃冷荞麦剩下的酱汁还放在桌边,热汤倒进去以后,颜色很快被冲淡。
蒸汽沿着杯口慢慢升起来,带着淡淡的麦香。
店员放下汤壶时,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夏油杰头顶飘了一下。
那个包还很明显。
他又看了幸司一眼。
最后十分识时务地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在离开以前,默默从桌边立着的菜单里把甜品单抽了出来。
放到了最前面。
夏油杰:“……”
幸司看见了。
但没说话。
只端起兑好的荞麦汤喝了一口。
整个事情听下来,和她这几天从其他渠道掌握到的信息基本一致。
既然孩子已经救出来了。
那四个人也已经死了。
他甚至愿意谈自己做错的那一部分。
那么——
为什么还是不打算回高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