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队伍很长，但店里的几个店员手速都快得惊人，封膜、加料、摇匀、贴杯签，几个人几乎不用交流就能自然地把工作接下去，所以队伍看起来密密麻麻，实际前进得并不算慢。
幸司站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还来得及。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情侣。女生穿着短裙和高跟鞋，手里捏着手机，时不时抬头看看菜单；男生染着一头很显眼的黄毛，站姿松散，多少带着点故作成熟的样子。
大概是幸司今天的存在感实在难以忽略，女生很快就回头看了一眼。她先看了脸，又顺着视线往下，最后重新抬回来，凑到男朋友耳边小声说道：“后面那个女生好高啊。”
她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奈何幸司听力好。
黄毛男生顺着女朋友的话回头，第一眼大概只看见了白色毛衣和黑发，第二眼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位置似乎不对，于是抬起头，又抬了一点，终于对上幸司隔着咖色镜片看过来的目光。
幸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自上而下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生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把脸转了回去。
“确实。”他压低声音，“得有一米八了吧。”
幸司在心里纠正了一句。
一米七七。
不用给她虚报。
女生显然没有意识到男朋友那点莫名其妙受挫的自尊，又忍不住往后偷看了一眼：“而且好漂亮，搞不好是混血模特。”
幸司原本没什么反应，下一句却紧跟着传了过来。
“漂亮有什么用？女生长这么高完全没人要吧。”男生嗤了一声，大概刚才被迫抬头那一下确实多少刺到了他，“这都已经是哥斯拉甚至东京塔的级别了。而且你看，她买奶茶都是一个人，多可怜。”
幸司：“……”
紧接着，这位突然获得了大量表达欲的高中生开始详细阐述体型娇小的女生到底有多少优点，从小个子看起来可爱，说到容易让男生产生保护欲，又说什么抱起来比较舒服，后面还有一大堆幸司已经懒得继续听下去的废话。
霓虹对于女性身高的审美，基本统一在了一米五几。
幸司对此早有认识。
陌生人喜欢什么身高、什么长相，本来就是对方自己的事，她起初也确实没打算和两个高中生计较。问题在于，这男的一边说得起劲，一边毫不避讳地拿她当参照物踩来踩去，甚至根本没怎么控制音量，队伍前后已经有几个人隐约听见了。
女生本人都开始有些尴尬，几次想打断他，偏偏男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理论里。
幸司看着他的后脑勺，安静忍了十几秒，终于觉得差不多够了。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她脚下悄无声息地延伸出去，贴着地面绕到男生身后，又顺着裤脚和脊背慢慢往上爬。
男生还在说。
“而且这种身高——唔？”
声音戛然而止。
下一刻，他的嘴唇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边捏住，硬生生挤成一个极其滑稽的形状。
“唔唔唔——！”
女生一脸莫名其妙地转过头：“你干什么呀？”
男生瞪大眼睛，赶紧抬手去掰自己的嘴，可越掰越发现根本动不了，只能发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声音。
“呜呜！呜呜呜！”
有鬼！
可惜落在别人耳朵里，只剩下一串完全无法辨认的怪声。
女生盯着他那张被迫嘟成晒干腊肠嘴的脸，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嫌弃。尤其考虑到刚才那一连串关于“娇小女生多么惹人保护”的言论已经让她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底扣出一间三室两厅，现在男朋友又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种事，她的耐心显然也到了极限。
“好恶心。”她往后退了半步，表情在一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嫌恶的转变，“你、你别这样。”
男生拼命摇头。
真的有鬼！
女生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
至少有三个排队的人正往这边看。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机，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推了他一把。
“有病！”
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男生踉跄两步，好不容易站稳，周围已经有人朝这边看，还有两个排队的年轻人低着头笑。他一边继续徒劳地扯自己的嘴，一边惊恐地左右张望，最后视线终于落到幸司身上。
这个高个子女生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得不能再平静，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往前迈了两步，补上前面空出来的位置。
男生盯着她看了两秒，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某种莫名笃定。
肯定是她。
也不知道这份直觉究竟从哪来的。
他终于承受不住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转身朝反方向拔腿就跑。那道缠着他嘴的影子也在他跑出去几步以后悄无声息地松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幸司目送他仓皇逃离的背影，若无其事地向前一步继续排队。
偶尔日行一善的感觉确实不错。
至少现在，队伍短了一截。
几分钟以后，她顺利拿到了两杯黑糖啵啵奶茶，其中一杯额外多加了一份黑糖。
幸司拎着袋子从柜台旁边绕出来，正拿出手机准备发信息，余光却忽然扫见光滑的地砖上多了个奇怪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
商场地面亮得几乎能映出顶灯，靠近柱子底部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小截漆黑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段被截断的触手，表面还长着一排圆溜溜的凸起。个头不大，缩在那里时甚至比一只小猫还不起眼。
幸司看了它两秒。
那东西似乎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整个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弯下去，起身，又弯下去，一连鞠了好几次躬。
因为本身没什么骨头似的，每次弯起来都七扭八歪，看着格外滑稽。
幸司：“……”
还挺可爱的，有一丢丢像丑宝。
更奇怪的是，她居然莫名其妙从这东西身上读出了相当丰富的情绪。
急切。
感动。
还有一种仿佛跋山涉水终于等到正主的“你可算来了”。
幸司盯着它。
四级咒灵，她吹口气大概就会原地灰飞烟灭的那一种。
这种级别的东西，有这么复杂的感情吗？
而且还知道躲在柱子下面。商场里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以它这个体型，如果真被鞋底踩中，咒灵生涯大概会结束得相当没有尊严。
幸司往旁边走了一步。
“小触手”立刻跟着转过去。
如果硬要区分头尾的话，它这会儿大概是用尾部把自己撑了起来，前端不停朝一个方向晃，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又朝前面摆了摆，怎么看都像是在说——
这边。
这边。
幸司眯起眼睛。
难不成是杰的咒灵？
可杰以前不是最嫌弃二级以下的“垃圾”吗？这种四级的小东西，他平时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不过，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也值得跟过去看看。
她用身体挡了一下视线，把奶茶收到影空间，然后准备给某个拥有六眼的搜索外挂发消息。
结果屏幕刚解锁，一条新短信先弹了出来。
发件人：
【一朵娇花】
是对某只身娇体软白猫的忠实描述。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
【K影院东门，发现杰的咒灵，速来】
幸司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还真有。
她刚把这行字读完，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
【二级的垃圾飞得还挺快的，老子先去追】
二级。
飞得很快。
幸司脑子里很快对上了一只咒灵。
那只加点全在速度上的蜻蜓。
杰以前偶尔会用它做高速侦查和追踪。
那么——
幸司重新抬起头。
柱子下面的小触手还在努力朝她招“手”，甚至因为她迟迟没有动作，整个身体都弯得更夸张了一点，看起来莫名多了几分谄媚。
一边一只。
而且明显是两个方向。
杰到底在搞什么？
她低头想了几秒，回了一句：
【这边也有线索，分头行动。】
发送以后，手机重新塞回裤兜。
幸司朝小触手的方向走了两步。
它大概终于确认她愿意跟了，整个咒灵一下子支棱起来，转过身开始往前蹦。
一蹦。
又一蹦。
速度……
幸司沉默地跟在后面。
大概和一个成年人毫无目的、悠闲散步时的平均速度差不多。
五条悟那边那只二级咒灵快到需要他亲自追。结果自己这里，不仅不用追，还得稍微收着步子，免得一个不注意把带路的咒灵甩到后面。
这待遇区别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所以究竟哪边才是诱饵？
还是说，两边都是？
更重要的是，杰到底是怎么精准找到她和悟的？
幸司没有继续往下猜。
反正见了面就知道。
小触手一路把她带出商场。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依然明亮，秋老虎的热气从街道路面缓慢往上浮，玻璃幕墙反射着有些刺眼的光。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注意到幸司脚边还跟着一只一蹦一跳的低级咒灵。
小触手似乎很不喜欢晒太阳。
一出商场，它的动作明显萎靡了一点，接下来的路线也开始变得异常执着，哪里有建筑阴影走哪里，哪里有屋檐钻哪里，连过红绿灯的时候，都恨不得贴着信号灯杆底下那一点可怜的阴凉移动。
幸司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动了动手指。
地面上的影子轻轻延展开，在小触手头顶撑出一片跟着它移动的阴凉。
那东西猛地停住。
转过身。
随后“啪”地一下弯成九十度，非常标准地给她鞠了一躬。
幸司：“……”
还怪有礼貌的。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
杰的咒灵。
它明显知道她是谁，而且执着地要给她带路，普通野生四级咒灵大概很难自己进化出这么完整的社交礼仪。
有了阴影以后，小触手明显精神多了，一路蹦得比刚才欢快，速度明显提升了不少。
幸司跟着它向北穿过歌舞J町。
周日下午的街道依旧嘈杂，巨大的广告牌挤在楼宇之间，店员站在路边招呼客人，远处偶尔还能听见电玩城和柏青哥店门口传出来的音乐。再往北走，人流慢慢稀疏下来，穿过大J保公园以后，小触手又拐向东边。
路线逐渐离开最热闹的商业区。
幸司起初没有多想，可又走了几分钟以后，某种熟悉感慢慢冒了出来。
街道上的银杏树。
路边那些旧建筑。
还有前面那个路口。
她的脚步略微慢了一点。
小触手却没有半点犹豫，继续往前蹦了几十米，最后停在一家老字号荞麦面店门口。
幸司也停了下来。
店面和记忆里没有太大区别。
木制招牌已经被多年的日晒雨淋磨去了最初锋利的颜色，边缘泛着温润的旧色。门口挂着深蓝色布帘，被下午的风轻轻吹起来，偶尔露出里面暖色的灯光。
幸司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她记得这里。
这是奈津子最喜欢的荞麦店，也是她和夏油杰第一次真正认识的地方。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他穿着一整套黑色运动服，上衣宽松，裤子依旧是他习惯穿的灯笼裤样式。帽子被他推在脑后，黑色长发跟着散下来。
丸子头只随意扎了一半，剩下的头发披在肩头，额前两侧垂下来几缕碎发。风从街边穿过去，额发被轻轻掀起，美人尖若隐若现。
他笑着冲幸司招了一下手。
“幸司。”
那双狭长的淡金色眼睛也跟着弯起来。
如果只看动作，其实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幸司却没有立刻回应。
阳光从他身后落下来，把黑色运动服的轮廓勾出一层很浅的边。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连肩线都滑下来一截，远远看过去，整个人像一只努力用衣服把自己撑得很有气势、实际里面空了一圈的胖企鹅。
幸司原本一路攥着的拳头莫名松了一点。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面对面站着。
此刻的气氛荒谬得甚至很像，谁下一句应该说一声“好久不见”。
可明明才过去不到七天。
七天而已。
幸司看着夏油杰，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这个人像是凭空多长了好几岁的感觉。
外表其实没有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
脸还是那张脸，肤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少年感并没有完全褪掉。
真正不一样的是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温和。
看她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一点熟悉的笑。
可那种温和下面，似乎压着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很轻。
却一直在那里。
像疲惫，又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以后，再也没有完全浮上来。
幸司的手指动了一下。
原本准备好的那一拳，最终还是暂时放下了。
至少看在这个地点的份上。
先听听理由。
再决定揍哪里。
夏油杰其实也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新宿站周边早就被他提前放出了不少从一级咒灵复眼猫上取下来的复眼，这只咒灵的技能前摇太长，最大的价值就是侦查。
通过母眼，他已经提前“看”到了幸司今天的样子，也知道她和五条悟一起进了商场，知道两个人换了衣服，甚至知道五条悟搂着她肩膀亲了一口。
所以从情报意义上说，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见到真人，又是另一回事。
夏油杰的视线在幸司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白色落肩毛衣。
散下来的长发。
还有锁骨到肩头那一截平时几乎不会裸露出来的线条。
他很快重新把目光移回她脸上。
很好。
冷静。
尤其考虑到幸司刚才一路走过来的时候，看起来明显有想揍人的意思。
被穿女装的幸司按在荞麦面店门口教育，场面大概会微妙到连咒灵都难以直视。
好在——
夏油杰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块旧招牌。
地点选对了。
多少有点情怀加成。
他重新看向幸司，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不赶时间的话，先进去吃点东西，再谈吧。”
幸司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却是：
这家伙。
明明知道我今天和悟在约会吧。
念头一冒出来，幸司自己先僵了一下。
【约会】
……
牙白。
果然笨蛋是会传染的。
幸司面无表情地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推开。
今天的主线任务是找杰。
接下来的谈话才是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