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专正式发布夏油杰“去向不明”的公告,已经过去了一周。
公告发布后的第三天,幸司终于收到了夏油杰的短信。
内容很短。
没有解释自己在哪里,也没有说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只简简单单地报了个【平安】。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幸司正坐在办公室里。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遍,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闷气才终于散开一点。
至少人没事。
那两个孩子应该也还在他身边。
确认完这些以后,一点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的欣慰才慢慢冒了出来。
——杰第一个联系的是她。
想到这里,幸司甚至颇有些愉快地挑了一下眉。
毕竟某只白猫前几天可是信誓旦旦,大言不惭地说过,杰只要愿意联系任何一个人,第一个肯定会找他。
说得跟全天下除了五条悟以外,夏油杰就没有第二个认识的人一样。
幸司当时没和他争。
现在事实胜于猫辩。
可这点幸灾乐祸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儿。
她低头看着短信,忽然又替那只猫觉得有点不值。
也有点难过。
那天总监部的人走之后,她把自己知道的前因后果大致告诉了五条悟。
之后的几天,给夏油杰发消息最多的人其实一直是悟。
食堂上了新菜。
今天夜蛾又说了什么。
硝子抱怨谁(白猫)把医务室的糖吃光了。
偶尔是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拍来的照片,配上一句完全没营养的话。
看起来和平时聊天没什么不同。
可幸司知道,那只猫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甚至直接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
仿佛只要夏油杰半夜发来一条消息,他就能在震动响起的第一秒睁开眼。
出事那天晚上发出去的【pS:不回来也完全oK。】,后来被五条悟从自己的短信记录里删掉了。
他大概以为幸司不知道。
前两天晚上,五条悟洗澡的时候,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幸司以为是夏油杰终于回了消息,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是。
她本来准备放回去,却发现和夏油杰的短信记录正停在那一页。
原本夹在几条消息之间的那句【pS:不回来也完全oK。】已经不见了。
幸司看了两秒,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把手机重新放回原处。
原来男人之间的友谊,也不一定平等。
这种一点缺德到家的感慨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幸司重新低头看向手机,先给夏油杰回了两个字。
【地址】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根本没准备等回复,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响了大约十秒。
被挂断。
幸司盯着屏幕。
又打了一次。
这一次,耳边只剩下熟悉而机械的提示音。
对方已关机。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这几天一直被“至少杰应该没事”“先找到人再说”“不要真的把人吓得不敢回来”之类的理由强行压住的怒气,终于像一道早就已经出现裂纹的堤坝,被最后那一下轻轻松松冲垮。
后果倒没有严重到水淹高专。
只是在咒力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以后,旁边那扇窗户很不幸地裂开了一条细缝。
以及——
幸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机发出了一声不详的脆响。
“……”
办公室里只有她自己。
所以“校长因学生挂电话当场暴怒”这种严重损害校长威严的谣言,理论上没有任何传播出去的可能。
这并不妨碍幸司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猛地松开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还能亮。
很好。
屏幕也还在。
更好。
可刚才那个声音到底是哪里发出来的?
幸司的脑子里迅速掠过一连串东西。
照片。
短信。
邮件。
......
还有一些早就忘记备份过没有的文件。
如果真的坏了,任何一项数据还找不回来——
她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危险到如果此刻有学生路过,大概会连“失礼了”都来不及说就转身逃跑。
夏油杰。
等找到那只在逃狐狸,她一定亲手把他的毛拔干净。
一根都不留。
想想他青年秃顶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部可以随便替换的普通手机。
情侣款。
配套的手机壳。
一起去拍的九宫格大头贴。
还有某只白猫逛街时非要买、最后一人一个挂上去像是花子人偶的手机链。
想到这里,幸司盯着屏幕上那道幸好并不存在的裂纹,沉默了好几秒。
如果真的丢了什么东西……
她大概还是得找五条悟的手机做个不太完整的备份。
希望那只猫到时候不要趁火打劫,提出什么太过分的交换条件。
在心里把夏油杰来来回回蛐蛐了至少八百遍以后,事情最终还是不得不重新回到最现实的问题上。
找人。
夏油杰那一次开机只有短短几分钟。
时间不长,却已经足够留下一点东西。
幸司最后从运营商那里拿到了一个大致范围。
新宿。
看到这个坐标的时候,她多少有些意外。
原本所有人都做好了夏油杰直接离开东京,甚至跑去别的县的准备。以咒术师的行动能力,如果他真的一门心思想藏,普通意义上的地域限制几乎没什么用。
可他竟然还在东京。
而如果范围确实是东京,新宿又算不上特别难以理解的选择。
人多。
交通复杂。
短期落脚的地方也足够多。
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孩子混在人群里,只要刻意避免使用咒力和术式,反而比待在偏僻地方更不容易被咒术师立刻发现。
幸司盯着“新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至少没跑太远。
她在心里默默把夏油杰这几天积攒下来的罪行减掉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大概相当于八百条里减掉半条。
可惜,有了范围也不代表人会立刻自己冒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总监部排查了不少不需要严格核对身份证明的网咖,也查过一些管理相对松散的住宿区,还绕着几个适合带孩子暂住的区域找了一圈。
没有。
夏油杰和两个孩子就像钻进了新宿庞大的人流里。
偏偏夏油杰显然也知道他们会怎么找。
没有留下明显的咒力痕迹。
没有频繁开机。
甚至连能够追踪到的消费记录都没有。
用的现金。
幸司不得不承认,在“怎么让熟人找不到自己”这件事上,夏油杰的脑子非常够用。
可惜这种聪明现在只让人更想揍他。
于是在这个周日,已经在学业和任务中憋了一整个星期的五条悟终于宣布——
他要亲自出马。
“只要杰还在新宿。”
五条悟站在高专门口,墨镜往鼻梁下滑了一点,露出那双因为过度自信而显得格外欠揍的苍蓝色眼睛。
“只要他敢动用哪怕一点点咒力,老子都能把他挖出来。”
幸司看了他一眼。
没有评价。
至少没有当场评价。
然后,五条悟为这场声势一点都不浩大的“搜索在逃dK小杰计划”安排的第一站,是电影院。
幸司站在商场大厅,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排片表,沉默了很久。
《S奇宝贝》剧场版。
明天就下映。
五条悟说得理直气壮。
“杰带着两个小鬼欸。”
“两个小孩到了周末当然会来看电影吧?”
说完,他还伸手指了指巨大的电影海报。
“而且是S奇宝贝。”
“杰不是最喜欢这个系列了吗?”
幸司一点都不想评价这套搜索逻辑。
主要是评价了也没有用。
更何况,今天整个行程确实归五条悟安排。
原因要追溯到几天前那场差点酿成重大数据灾难的情侣手机碎裂未遂事件。
好消息是,只丢了一部分的照片。
坏消息是,丢了一部分的照片。
于是当五条悟知道她差点把那部手机捏碎以后,先是装模作样地捧着幸司的手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接着检查手机传送照片,确认两边都没问题以后,才十分自然地开始索要精神损失费。
最后双方经过一番并不怎么公平的协商,确定了两项条件。
第一。
今天的“搜索在逃dK小杰计划”由五条悟负责安排路线。
第二。
幸司要穿女装。
光是第二条,就让幸司当时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可惜手机差点报废这件事确实理亏。
最后还是答应了。
五条悟今天穿得很简单。
偏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毛衣,鞋也是很普通的休闲款。银白色的头发被他用一次性的染发喷雾弄成了黑色,虽然脸上依旧戴着墨镜,但换了一副镜片颜色很浅的。
肩宽腿长,天生的衣架子。配上那张脸,再刻意收敛一下那副全世界都欠他钱的架势,糊弄普通人绰绰有余。
他替幸司准备的也是类似的搭配。
同样的浅色牛仔裤。
同样是白色毛衣。
只是幸司拿到手以后才发现,这件毛衣和五条悟身上的根本不是同一款。
落肩设计。
而且领口宽得很可疑。
幸司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懒得猜那只猫到底抱着什么心思。
她卸掉平时用来弱化女性特征的男妆,也拆开了长年编起来的辫子。
黑色长发失去束缚以后自然垂下来,一部分落在背后,一部分贴着肩颈滑到胸前。
她重新简单整理了一遍,只戴上了一副咖色墨镜,将那双辨识度过高的翠绿色眼睛遮住。
至于五条悟所谓的“变装”……
幸司只能评价为介于走心和完全不走心之间。
大概属于如果遇到熟人,对方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能认出来,但考虑到他们两个都已经做出了“我们现在正在变装”的姿态,正常人反而会因为不敢确认而装作没看见的程度。
幸司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出去时,五条悟正低头摆弄手机。
听见声音,他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就不动了。
整整两秒。
幸司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宽松的白色落肩毛衣自然垂下来,露出一侧完整的肩线和锁骨。她的身形并不纤弱,长期训练留下的线条干净而有力量感,又因为骨架本身漂亮,并不显得突兀。
冷白的皮肤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没有任何瑕疵。
黑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裸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肤色更加明显。
五条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落到肩膀。
莹白。
很漂亮。
再往下一点——
五条悟认为自己非常克制地移开了目光。
耳尖却一点都不配合。
幸司眯了眯眼。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五条悟已经迅速完成了某种激烈但极其短暂的思想斗争。
“幸司露着肩膀”和“幸司露着肩膀欸”之间显然是后者以压倒性的优势取得了胜利。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揽住幸司裸露的肩膀。
手掌贴上来的时候甚至还很有礼貌地避开了毛衣领口。
紧接着,侧过脸。
在她脸上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幸司真好看——”
尾音拖得又长又黏。
“以后每次约会都穿女装怎么样?”
幸司:“……”
【约会。】
很好。
现在连演都懒得演了。
幸司抬手,在五条悟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想得美。”
指腹陷进他脸侧那一点软肉里。
“你还记得我们今天出来干什么吧?”
五条悟半边脸被她捏得变了形,说话却依然振振有词。
“当然记得。”
“只要杰确实还在新宿。”
他抬手把幸司的手抓下来,顺势握在手里。
“老子就不可能放过他。”
幸司看了他一眼。
没有时间限制的承诺基本等于放p。
这句话已经到了舌尖。
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算了。
看在这只猫已经被“负心汉杰”晾了整整一个星期,消息发了一堆却一条回复都没收到的份上。
幸司决定今天宠着他一点。
就一点。
由于换衣服比预计中耽误了些时间,两个人赶到影院所在楼层时,电影距离开场已经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
大厅里全是周末带孩子来看动画片的家长。
四处都是小孩子的声音。
有人抱着S奇宝贝玩偶跑来跑去,还有两个小学生为了到底谁拿皮卡丘饮料杯争得面红耳赤。
五条悟站在人群里四下看了一圈。
显然非常满意自己“带孩子就应该来看S奇宝贝”的推理。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今天最大的意外。
电影院的爆米花机坏了。
五条悟站在柜台前。
看了一眼贴在机器上的“设备故障,暂停售卖”提示。
又看了一眼幸司。
幸司同样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在这个问题上,他们的立场罕见地完全一致。
没有小吃和饮料的电影是不完整的。
尤其是周末来看动画电影。
这是原则问题。
距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
五条悟迅速掏出手机搜了附近地图。
“隔壁商场还有一家影院。”
幸司也看了一眼楼层导览。
“楼下有啵啵奶茶。”
“新出的黑糖那个?”
“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没有任何争议。
分头行动。
五条悟去隔壁影院买爆米花,顺便看看一路上有没有值得怀疑的咒力痕迹。
幸司下楼,去那家最近正排着长队的啵啵奶茶店,买新出的黑糖啵啵奶茶。
十五分钟以后,电影院门口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