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哗啦啦地落个不停,几乎盖过了日车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声音。
日车把刚才放到一边的卷宗重新摊开。
夏油杰收拾了两个孩子用过的杯子,原本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却在手碰到门框以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几秒,还是回过身。
“日车。”
日车没有抬头,笔尖停在一行证词旁边。
“嗯?”
“你不打算报警吗?”
这一次,日车终于从卷宗里抬起了眼。
“报什么?”
夏油杰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刚才承认杀了四个人。”
日车与他对视了一会儿,低头把手里的笔帽扣上。
“首先,你刚才说的事情涉及咒术师。”
他把笔放到文件旁边。
“普通警察就算接到我的报案,也不可能独立处理。最后还是会转到你们那边。”
夏油杰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其次。”
日车翻过卷宗的一页。
“我没有报案记录,没有尸检,没有现场资料,不知道死者是谁,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村子具体在哪里。”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夏油杰。
“目前我手里唯一有的,是一个还没成年的高中生坐在我家餐桌边,自称自己杀过四个人。”
夏油杰沉默了一瞬。
“律师都这么会讲话?”
“工作习惯。”
日车回答得很自然。
夏油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确认他究竟是在避重就轻,还是当真这么认为。
没看出结果。
于是又问:
“那如果总监部的人来问呢?”
这一次,日车没有用刚才那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我不会替你撒谎。”
夏油杰点了一下头。
“嗯。”
这个答案反而让他显得放松了一些。
日车重新拿起笔。
“但在有人来问以前,我这里只是收留了一个生病的熟人,还有两个暂时需要安全住处的孩子。”
夏油杰没有马上离开。
他靠在厨房门边看着日车,病后稍显宽松的睡衣袖口落在手腕上,整个人被清晨的光切出一道有些单薄的轮廓。
“日车。”
“怎么?”
“你这样很容易惹麻烦。”
日车在卷宗空白处写了两个字,头也没抬。
“律师本来就是替别人处理麻烦的。”
夏油杰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自己的也算?”
日车终于抬眼。
“自己的通常收费。”
夏油杰看了他两秒。
“我现在没钱。”
“那就先欠着。”
日车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夏油杰怔了一下。
随后,嘴角终于扯开了一点很浅的弧度。
和刚才面对两个孩子时不同,这个笑并不柔软,也没有持续多久,却确实算得上轻松。
“好。”
他说。
日车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宗。
夏油杰却没有马上走。
刚才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以后,他仍旧站在厨房门边,视线落在某个没有具体位置的地方。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响。
窗外偶尔有汽车从街道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很快又远去。
一切都很寻常。
夏油杰忽然开口。
“如果……”
日车的笔尖慢了一点。
夏油杰似乎还在想该怎么问。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呢?”
日车抬起头。
夏油杰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外。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咒灵存在。”
“知道术师存在。”
“知道有些孩子说自己看见怪物,不代表她们疯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
“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有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才重新看向日车。
“会怎么样?”
日车手里的笔彻底停了下来。
这些年做律师,他看过太多真正意义上的谎言。
有人隐瞒事实,有人伪造证词,有人为利益篡改证据,也有人明知道一句话可能毁掉另一个人的人生,却依然选择说出口。
证据被污染,程序被操纵,负责做出判断的人受到利益驱使。
这些理论上都有对应的规则。
可如果涉及到咒术的事呢。
日车低下头。
桌上那宗伤害案的证词还摊在那里,黑色的字整整齐齐排列在白纸上。时间、地点、行为经过、伤情记录,每一项都清楚得足够让人沿着它往下判断。
两年前那宗案子的材料其实也是这样......
日车把笔放下,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对于咒灵和咒术师这样的存在,恐怕没人能真正抑制住求知的欲望。
两年来,日车已经逐渐了解了一些咒术界的事情。
包括咒灵是怎么出现的。
人类的恐惧、憎恨、嫉妒和怨恨,那些不断积累起来的负面情绪,最终会形成普通人看不见的怪物。
所以如果明天早上,全日本所有人突然被告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东西——
最先出现的,大概不会是理解。
会有人恐慌。
有人不相信。
也会有人把过去所有无法解释的死亡和灾难,都开始往“咒灵”身上寻找答案。
媒体会追逐它。
宗教会利用它。
术师也可能从原本隐藏在社会背面的人,突然变成被崇拜、被恐惧,甚至被要求控制的对象。
更麻烦的是——
如果人类对咒灵本身产生的恐惧,也会成为滋生咒灵的一部分,那么公开真相以后造成的大规模恐慌,甚至可能反过来制造更多危险。
到那个时候。
菜菜子和美美子这样的孩子,也未必就会因此变得安全。
她们或许不再因为“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被当成疯子。
却可能因为真的能够看见、甚至拥有术式,而被当成另一种值得恐惧或者利用的存在。
日车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
“会出现新的问题。”
夏油杰看着他。
日车没有把刚才想到的那些后果全部说出来。
他转头望向窗外。
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
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人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往车站方向走。对面公寓的窗户开了一扇,一个女人站在阳台上晾衣服。
他们看不见咒灵。
也不知道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里,有一群人每天处理着那些从人类情绪中诞生的怪物。
他们当然也有自己的麻烦。
工作、房租、考试、疾病、家庭。
没有谁真的能活得很轻松。
可至少对于“明天还会按照今天所理解的规则继续运转”这件事情,大多数人仍然拥有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信任。
日车以前并不觉得这种信任有什么特别。
直到他知道,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像这些人以为的那样完整。
夏油杰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出去。
谁都没有再开口。
浴室里的水声就在这时停了。
水管里残留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几下,随后彻底安静下来。
夏油杰收回目光。
他没有继续追问日车所谓的“新问题”是什么。
其实也没有必要。
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不愿意因为那些可能发生的后果,就把眼前已经存在的问题当作理所当然。
夏油杰转身走进厨房。
把杯子放进水槽的时候,瓷器碰到不锈钢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
短暂的安稳大概快要结束了。
对于之后究竟该做什么,他还没有真正想清楚。
也谈不上已经做好准备。
有些想法甚至依旧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稍微往深处想,就会牵扯出更多他暂时无法回答的问题。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楚。
不能再只是等。
总要有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