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穷无尽的，温暖的黑暗。
像浸泡在营养液里，又像回归了母体。所有的疼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喧嚣，都被这柔和的黑暗隔绝在外。林凯的意识在这片黑暗里沉沉浮浮，仿佛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亮刺破了黑暗。不是刺眼的那种，而是柔和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白光。随之而来的，是遥远而模糊的声响，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传来的欢呼与呐喊，还有隐约的音乐。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的重影，然后慢慢聚焦。
白色的天花板，简易的吸顶灯，旁边挂着淡蓝色的帘子。空气里有药水的味道，但很淡。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这是一个……临时医疗室？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块块浮现。五棵松……决赛……30分的分差……Zone……最后那个耗尽一切的投篮……无边无际的黑暗……
“赢了……吗？”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几乎在他发出声音的同时，帘子被猛地掀开！
一张写满焦急、疲惫，却又在看到他已经睁开眼时瞬间被巨大惊喜淹没的绝美脸庞，出现在他眼前。
是刘亦菲。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眼圈微微泛红，似乎哭过，但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剩下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如释重负。
“你醒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哽咽。她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又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柔软。
林凯想对她笑笑，却只扯动了一下嘴角。他动了动手指，反握住她的手，很用力，仿佛想确认这不是梦。
“我们……赢了吗？”他终于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道。
刘亦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赢了！我们赢了！104比103！你投进了绝杀！我们赢了美国队！金牌！是我们的金牌！”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林凯的心口。
赢了。
真的赢了。
绝杀。
金牌。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瞬间冲散了萦绕不散的虚弱与麻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低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想要坐起来。
“别动！”刘亦菲连忙按住他，“医生说你透支过度，需要静养！你刚才昏倒了，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我……没事。”林凯喘息着，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属于胜利者的光芒，“颁奖……颁奖仪式呢？”
“还在准备，快了。”刘亦菲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是雨后的天空，“姚明哥他们都在外面，你昏迷的时候，他们轮流进来看你。尤纳斯教练去协调了，无论如何，颁奖的时候你一定要在场。”
正说着，帘子再次被掀开，队医和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奥组委医护人员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林凯已经苏醒并能简单交流，他们都松了口气。
“林凯选手，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恶心、胸闷？”为首的队医仔细检查着他的瞳孔和脉搏。
“还好，就是累，没力气。”林凯老实回答。
“体力、精神、甚至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严重透支。”队医神情严肃，“你现在的状态就像被掏空了的壳子。必须立刻补充能量和电解质，绝对不能再有任何剧烈活动。接下来的恢复期会很长，可能会有持续的低烧、乏力、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状。”
“我还能参加颁奖仪式吗？”林凯只关心这个。
队医和奥组委的医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又看了看林凯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最终叹了口气：“可以，但必须坐轮椅，而且时间不能太长。我们会给你注射营养剂和补充液，但你必须保证，仪式一结束，立刻回来接受进一步检查和观察。”
“好。”林凯毫不犹豫地答应。
很快，营养剂通过静脉注射流入他的身体，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流。他被扶上轮椅，身上披了一件宽大的国家队外套，遮住了里面的病号服。刘亦菲始终陪在他身边，细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和头发。
当她推着轮椅，缓缓走出临时医疗室，穿过球员通道，重新出现在五棵松体育馆的场边时——
“轰——！！！”
如同核弹爆发的声浪，瞬间将他们吞没！
整个体育馆，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出现而沸腾！
“林凯！林凯！林凯！”
“mVp！mVp！mVp！”
“中国！冠军！中国！冠军！”
排山倒海的呐喊，震耳欲聋的掌声，疯狂挥舞的五星红旗，还有无数张激动到扭曲、泪流满面的脸庞！看台上，贵宾席上，安妮和泰勒相拥而泣，杨幂跳着脚拼命挥手，无数明星、名流、普通观众，全都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那个名字，向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英雄，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中国队的所有队员、教练、工作人员都涌了过来。姚明第一个冲上来，这个两米二六的巨人，哭得像个孩子，他俯下身，用力抱住轮椅上的林凯，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兄弟……好样的……我们……我们做到了……”
易建联、朱芳雨、孙悦、王治郅……每一个队员都红着眼眶，围上来，或用力拍他的肩膀，或轻轻碰拳，或只是看着他傻笑。尤纳斯教练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林凯的肩膀，那双严厉的眼睛里，此刻也充满了水光。
这一刻，没有言语能形容他们的心情。是狂喜，是解脱，是难以置信，是梦想成真后的巨大虚脱，更是并肩浴血、生死与共后，铸就的比钢铁还要坚固的战友情谊。
现场司仪激昂的声音透过广播响起：“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即将进行的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男子篮球项目的颁奖仪式！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获奖运动员入场！”
雄壮的《凯旋进行曲》奏响。
首先入场的是获得铜牌的队伍。但此刻，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最高的领奖台，以及正在向那里集结的中国男篮队员们。
林凯坚持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软，但他拒绝了姚明和易建联的搀扶。他要自己走上去，走上那个他和他的队友们，用鲜血、汗水、意志和奇迹拼来的、属于冠军的位置！
一步，两步……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无比坚定。当他终于踏上最高领奖台，站在中间那个位置时，五棵松的声浪达到了顶峰！
随后是银牌得主美国梦八队入场。科比·布莱恩特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脸上没有了比赛时的冰冷与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明显失落、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手强大的凝重。当他经过中国队列前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被队员们簇拥在中间、脸色苍白却背脊挺直的林凯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科比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个战士对另一个值得尊敬的战士的、最简洁的认可。
林凯也微微颔首回应。
没有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场比赛，没有失败者。梦八队依然是这个星球上天赋最强的球队，而中国队，则创造了今夜，属于他们的神迹。
国际奥委会官员开始颁发奖牌。
当那枚沉甸甸的、金光闪闪的奥运金牌，被挂上林凯的脖颈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洪流，从胸口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金牌！
2008年北京奥运会！
男子篮球金牌！
属于中国！
“现在，请起立！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
熟悉的、激昂无比的前奏响起。
林凯和所有队友一起，挺直了胸膛，仰起头。姚明站在他身边，巨大的手掌紧紧握着他的手臂，两人都在微微颤抖。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当第一个音符迸发，当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五棵松体育馆中央，在无数双泪眼的注视下，开始缓缓上升时——
林凯的视线模糊了。
他看到了看台上泣不成声的父母，看到了贵宾席上激动相拥的安妮和泰勒，看到了用力向他挥手的杨幂，也看到了静静站在通道口、望着他默默流泪的刘亦菲……
他看到了队友们紧绷的侧脸和滑落的泪水，看到了教练组通红的眼眶，看到了场地四周无数疯狂挥舞的国旗……
他仿佛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神州大地上，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那些欢呼、跳跃、相拥而泣的陌生同胞……
一种前所未有的、庞大到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归属感、荣耀感和责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不是NbA的总冠军戒指，那只关乎个人成就和团队荣誉。
这是奥运金牌。这是在祖国的土地上，在全世界的注视下，为了胸前的国徽，为了身后的同胞，拼下的一场载入史册的胜利！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决堤而出。
他张着嘴，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全场山呼海啸般的合唱，嘶吼着那早已融入血脉的歌词。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起来！起来！起来！！”
歌声震天，红旗漫卷。
这一刻，金牌的重量，祖国的分量，胜利的滋味，所有复杂而炽烈的情感，最终都化作了喉间这近乎咆哮的呐喊，化作了脸上肆意流淌的热泪。
当国旗升到顶端，国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体育馆穹顶回荡、消散时，漫天的彩带和金纸飘然落下。
姚明再也抑制不住，他猛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将林凯和身边的易建联狠狠搂住，三个大男人在领奖台上抱头痛哭。其他队员也全都涌了上来，十一个红色的身影紧紧相拥，哭成一团，笑成一团。
这是释放，是宣泄，是梦想照进现实后，最极致的幸福与感动。
林凯被队友们紧紧簇拥着，感受着他们的体温和颤抖，脖子上金牌的冰凉与内心的滚烫形成奇异的对比。他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漫天飞舞的金色纸片，看向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赢了。
真的赢了。
透支的身体依旧虚弱，但胸膛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悄然孕育出了新的、更加坚韧的生机。
而属于“幽灵后卫”林凯的传奇，在这一夜之后，才刚刚掀开了更加辉煌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