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的喧嚣，如同涨到最高点的潮水，在国歌奏毕、金牌加身的那个顶点轰然拍碎，然后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璀璨的金纸和久久不散的热烈余温。
但属于英雄们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当林凯被姚明和易建联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走下领奖台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骨头的软体动物，每走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极致的荣耀感带来的精神亢奋正在飞速消退，随之而来的是比之前更甚十倍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疲惫和空虚。
Zone的彻底燃烧，仿佛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烧成了灰烬，现在剩下的，只是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沉重而麻木的空壳。
“凯，坚持住，回更衣室。”姚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手臂上传来的支撑力量却坚实无比。
更衣室的通道似乎比来时漫长了许多。沿途遇到的每一个工作人员、志愿者、甚至安保人员，都红着眼眶，用力地向他们鼓掌，伸出大拇指，喊着“牛逼！”“英雄！”。林凯只能勉强扯动嘴角回应，连点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终于，熟悉的红色更衣室门出现在眼前。姚明推开门的瞬间——
“砰！砰！砰！”
彩带喷筒的声音接连响起，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从天而降，糊了刚进门的三人满头满脸。
“冠军！我们是冠军！噢噢噢噢——！！！”
震耳欲聋的、夹杂着哭腔和狂笑的呐喊，几乎掀翻了更衣室的屋顶。所有先一步回来的队员、教练组、队医、后勤人员，全都挤在门口，一张张涨红的脸上写满了最原始的狂喜和激动。
不知道谁先开的头，香槟的泡沫如同瀑布般喷涌而出，瞬间将小小的更衣室变成了欢乐与酒精的海洋。
“林凯！牛逼！”
“绝杀！老子这辈子值了！”
“金牌！奥运金牌！我们真的拿到了！”
王治郅这位老将，头发上沾满了香槟泡沫，抱着一瓶香槟，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孩子。
朱芳雨和孙悦勾肩搭背，扯着嗓子吼着不成调的歌。杜锋、王仕鹏、李楠……每个人都彻底放下了所有包袱，用最放肆的方式宣泄着积压了整整一个夏天、甚至更久远的压力与梦想。
姚明把林凯扶到他的储物柜前坐下，自己也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很快就被浇了一身的香槟。易建联抹了把脸上的酒水，笑着摇头，然后从旁边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林凯。
林凯接过毛巾，机械地擦着脸和头发。周围是震耳欲聋的狂欢，香槟的甜腻气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湿，弥漫在空气中。
他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热闹是他们的，自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累。就连脖子上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刚才的温度，变得有些冰凉。
尤纳斯教练被队员们高高抛起，接住，再抛起。老帅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当他终于被放下时，他眼眶通红，走到林凯面前，双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
“林，”尤纳斯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用力晃了晃林凯的肩膀，“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可思议的球员。谢谢你，谢谢你为这支球队，为这个国家做的一切。”
林凯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更衣室的狂欢持续了将近半小时，直到领队和工作人员进来，提醒大家还需要参加赛后的新闻发布会，并且有很多重要的嘉宾和领导在外面等待接见。
队员们这才开始逐渐冷静下来，但脸上的兴奋之色丝毫未减。大家轮流去冲澡，换上干净的国家队领奖服或运动外套。
林凯在队医的帮助下，勉强冲洗了一下，换好衣服。队医又给他测量了血压和心率，虽然依旧虚弱，但比刚昏迷时稳定了不少。
“绝对不能再激动，不能长时间站立，尽量少说话。”队医反复叮嘱，又给他塞了两块高能量的巧克力。
当中国队全体成员整理好仪容，再次走出更衣室时，外面等待的是另一波更正式、但同样热情的浪潮。
国家体育总局的领导、中国奥委会的官员、篮协的负责人……一个个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此刻都笑容满面地走上前来，与他们逐一握手、拥抱、祝贺。闪光灯亮成一片，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高声呼喊着队员和教练的名字。
林凯被重点关照。几乎每一位领导走到他面前时，都会格外用力地握紧他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上许多勉励和感谢的话。他只能强打起精神，努力做出恰当的回应，感觉脸上的笑容肌肉都快僵硬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一轮，他们又被引导着前往赛后新闻发布会大厅。走廊里，遇到了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美国梦八队。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梦八队的成员们大多沉默着，脸上带着比赛失利的失落和不甘。
科比走在最前面，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神深处的那份锐利，似乎比之前更加内敛和深沉。
两队人在不算宽敞的走廊里交错而过。詹姆斯看了林凯一眼，眼神复杂，微微颔首。韦德则直接走过来，向林凯伸出手。
“嘿，伙计，打了一场了不起的比赛。”韦德的声音带着真诚，“那个绝杀……难以置信。祝贺你们。”
林凯有些意外，但还是伸手和他握了握：“谢谢。你们也很强。”
“明年，”韦德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笑容，眼中重新燃起战意，“NbA见。到时候可没有主场优势了。”
“等着。”林凯简短回应。
科比在经过林凯身边时，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林，你的‘状态’……很有意思。好好珍惜。”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过去。
林凯心头微震。科比看出来了？看出了Zone的存在？还是仅仅指他最后时刻的爆发？
没时间细想，他们已经被工作人员催促着进入新闻发布厅。
发布会的气氛更加热烈和官方。长枪短炮对准了台上的冠军团队。姚明作为队长，代表全队发表了感言，感谢国家、感谢教练、感谢队友、感谢球迷，说到动情处再次哽咽。
尤纳斯教练用他特有的、带着口音的英语，盛赞了队员们的拼搏精神，特别提到了林凯在绝境中的领袖表现。
轮到记者提问时，几乎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林凯。
“林凯，最后时刻你是如何保持冷静投出那记绝杀的？”
“你感觉自己今天的表现如何评价？是否达到了个人最佳状态？”
“最后几分钟你仿佛变了一个人，能分享一下当时的心态吗？”
“击败梦八队夺得金牌，此刻最想说什么？”
林凯坐在台上，感觉灯光有些刺眼。他集中起涣散的精力，用尽量清晰但简短的话语回答着。
他感谢队友的信任，将胜利归功于团队，将绝杀归功于平时训练和一点运气，对自己最后时刻的表现避而不谈。每当有记者试图深挖他个人状态时，姚明或尤纳斯总会适时地接过话头。
他太累了，累到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依靠本能在应对。
Zone带来的透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层面的一种“亏空”。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来自不同女子的能量印记，在刚才的极致融合爆发后，此刻都黯淡了下去，如同耗尽了燃料的余烬，需要时间去慢慢恢复和重新积淀。
而【节奏之心】的搏动，也变得微弱而缓慢，像一颗疲惫过度后陷入沉睡的心脏。
发布会终于在一片闪光灯中结束。当他们再次走出大厅时，时间已近午夜。
但五棵松外，依然聚集着成千上万不肯离去的球迷。他们高喊着“中国队！”“英雄！”，歌声和口号声响彻夜空。队员们登上大巴车时，车窗外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涌来。姚明示意司机稍等，他打开车窗，向着外面久久不肯散去的人群用力挥手。
林凯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激动的、年轻的、甚至年老的陌生面孔，他们脸上流淌着泪水，挥舞着国旗，声嘶力竭地喊着每一个队员的名字。
一种更加深沉而磅礴的情感，压过了疲惫，缓缓填满他空虚的心胸。
这不是NbA夺冠后的城市巡游，这是国家荣誉带来的、更加质朴而炽热的爱戴。
大巴缓缓驶离，将那片红色的海洋和沸腾的声浪留在身后，驶向奥运村。
奥运村里，同样是一片不眠的欢庆景象。其他项目尚未结束比赛的中国运动员、教练员、工作人员，都自发地聚集在道路两旁，用掌声和欢呼迎接英雄们的归来。到处都能听到“男篮牛逼！”“金牌！”的喊声。
回到属于中国代表团的住宿楼前，篮协安排了简单但温馨的庆祝仪式。楼前拉起了“热烈祝贺中国男篮勇夺奥运金牌”的横幅，代表团领导再次发表了简短的贺词。队员们被簇拥着合影留念。
直到这时，真正的“私人时间”才终于到来。
林凯几乎是被姚明和易建联半扶半抱地送回了自己的房间。队医跟进来，又给他做了一次检查，留下了口服的补充剂和安神的药物，再次叮嘱必须卧床休息。
姚明离开前，用力抱了抱他：“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不，今天晚些时候，还有很多事。但现在是休息时间。你是功臣，更是我的兄弟，好好恢复。”
易建联也拍了拍他：“凯哥，你先休息。外面有我们。”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林凯瘫倒在床上，连脱掉外套的力气都没有。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脖子上的金牌硌在胸前，提醒着他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赢了。
奥运金牌。
绝杀梦八。
巨大的成就感和随之而来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林凯的声音沙哑。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保温桶，然后是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绝美脸庞——刘亦菲。
她换了一身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激动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清澈与宁静。她反手轻轻关上门，走到床边。
“吵醒你了？”她轻声问，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让厨房熬了点安神补气的汤，用的都是温和的药材，你现在应该能喝一点。”
林凯挣扎着想坐起来，刘亦菲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她的动作自然而轻柔，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清香，不同于香槟和汗水的味道，让林凯昏沉的头脑清明了一些。
“谢谢。”林凯看着她打开保温桶，舀出一小碗色泽清亮的汤，热气袅袅升起。
“应该是我谢谢你。”刘亦菲将汤碗递给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静静地看着他，“让我看到了……那么了不起的比赛。最后那几分钟……很震撼。”
林凯小口喝着温热的汤，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下，稍微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麻木。他抬眼看向刘亦非：“是你……给了我那把‘钥匙’。”
刘亦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深藏的、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情绪：“钥匙是你自己找到的，我只是……帮你擦了擦灰，指了一下可能的方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那种状态，对你的消耗太大了。我能感觉到，你现在的‘内里’，很空，很乱。”
林凯放下汤碗，苦笑了一下：“何止是空……感觉像是被彻底犁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
“灰烬之下，才有新生。”刘亦菲的目光落在他脖颈间露出的金牌上，又缓缓移回他的眼睛，“最炽烈的燃烧之后，留下的未必只是废墟。也可能……是更加纯净和坚韧的根基。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是沉淀，让那些被你强行糅合在一起的力量印记，慢慢找到新的、更和谐的共存方式。”
她说的话总是带着一种玄妙的、超越篮球本身的哲理，却总能切中林凯状态的核心。
“我明白。”林凯点头，“只是不知道需要多久。”
“顺其自然就好。”刘亦非柔声道，“你已经做到了很多人一生都无法想象的事情。给自己一点时间。”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林凯偶尔喝汤的轻微声响。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历经波澜后的平和与默契。
“她们……都很担心你。”过了一会儿，刘亦非忽然轻声说。
林凯动作一顿。
“安妮小姐和泰勒小姐一直在贵宾席，后来想进来探望，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说是你需要绝对安静。她们托我给你带了话，让你好好休息，等你方便了再联系。”刘亦非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幂幂……她也想来，但被她的经纪人劝住了，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林凯沉默地听着。是啊，还有她们。这场惊世骇俗的胜利背后，那些复杂的、与他能力成长纠缠不清的情感线，并没有随着金牌到手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这场胜利和他最后时刻神只般的表现，变得更加微妙和难以处理。
“还有……”刘亦非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刚才在外面，我好像……看到了斯嘉丽·约翰逊女士的车，在奥运村外围停留了一会儿。不过很快就开走了。”
斯嘉丽！
她果然在关注着这场比赛，关注着他最后时刻那异常的爆发。
“我知道了。”林凯的声音有些低沉。
刘亦菲看着他瞬间冷峻下来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接过已经空了的汤碗：“你休息吧。我就在隔壁房间，如果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叫我。”
“茜茜，”林凯在她转身时叫住了她。
刘亦非回头。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还是化作这两个字。谢谢她的汤，谢谢她的理解，谢谢她在那关键一夜给予的指引，谢谢她此刻的陪伴。
刘亦菲回以一个清澈而温柔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房间重新归于寂静。
林凯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夜空。北京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庆祝的喧嚣似乎从遥远的街区隐隐传来。
脖子上金牌的冰凉，体内力量的空虚，斯嘉丽带来的阴霾，以及几位女子复杂的关系……所有这些，都交织在一起。
奥运冠军的光环之下，是更加错综复杂的未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强行思考。让疲惫和汤药的暖意，暂时将他包裹。
无论如何，今夜，他是胜利者。
这就够了。
余下的，等天亮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