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闻一闻,便如此提神醒脑;若把整支参的药力尽数炼化……金刚真火手会蜕变成什么样?他简直不敢细想。
“这株百年参,虽比不上那株两百年何首乌,但卖个一两千大洋,绝无虚言——只怕有钱也难寻主家。”
他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激动,小心翼翼将两支参裹好封存,锁进樟木匣中。
好在他是钱开的徒弟,谭府上下敬他三分,平日无人擅闯他房门。
他自然不怕被人顺手牵羊。
盯着眼前成果,一股难以言喻的底气悄然浮起——
毕竟能亲手捧出百年老药的人,整个谭府,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就连钱开,重伤在身时,也不敢拿百年参当疗伤药来挥霍。
他略一沉吟,将药材收妥,抬眼望向窗外——暮色已沉,天边只剩一抹灰青。
该去见钱开了。
再拖下去,怕真被当成临阵脱逃的逃徒。
不多时,苏荃提着几包药材,稳步踏入钱开房中。
钱开见他回来,脸上立刻松出笑意,接过药包逐样查验,“不错,好徒儿,手脚麻利。”
这还是头一遭听师父夸自己,苏荃忙垂首作揖,语气诚恳:“全是弟子该做的本分。”
钱开朗声一笑:“跟为师这些年,也算知根知底。待我除了徐图和张大胆,便带你回山门,倾囊相授。”
顿了顿,他又叹口气:“如今才真正看透——功名如烟,富贵似露,生死关头一照,原来全是泡影。”
苏荃垂眸,心底无声嗤笑。
果然,重伤之下,人心最是露怯——生怕他撒手不管。
既然师父愿唱这出戏,他陪到底便是。
当下神色一凛,急步上前,双膝微屈,声音微颤:“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望,死守师命,绝不退缩!”
旋即又殷勤道:“弟子这就去煎药,助师父早日痊愈,速斩张大胆!”
钱开听罢,只当他心焦自己康复,好早些除敌、早些承继衣钵。
见他如此急切,正中下怀,便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可待苏荃身影刚隐入门后,钱开目光骤然一寒。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谭府厨房里,苏荃照着钱开给的方子,先架起小灶,烧开一锅清水。
接着,她把各味药材按先后次序,掐准时辰,逐一投进沸水里。
她没在药料上动半点手脚,每一种都称得准、下得稳、添得及时。
她悄悄把每味药名、入锅时机、火势变化全记在心里——这可是钱开压箱底的疗伤秘方,千金难求,往后指不定就是保命的本钱。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药罐里升腾起层层叠叠的香气,苦中带甘,辛里藏暖,顷刻间便裹住了整间厨房。
苏荃扯了块浸凉的棉布裹住罐耳,稳稳提起药罐,手腕轻倾,浓稠药汁顺着罐嘴缓缓淌进粗瓷碗里。
等药汤稍凉些,她端着碗,快步折返钱开房中。
“药熬好了,师父。”
“端来。”
钱开伸手接过,凑近鼻尖一闻,又低头细看汤色,喉头微动,低低应了声,仰脖一口饮尽。
“啧。”
药汁入口极苦,他却面不改色,难得赞了一句:“火候拿捏得极准。”
话音未落,他神色骤然一沉,将空碗往案上一搁,盘膝坐定,双目紧闭,催动内息,开始炼化药力。
苏荃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一来是想亲眼瞧瞧这方子到底灵不灵验;
二来也想估摸出,他这身重伤,究竟几时能彻底复原。
片刻之后,钱开忽地低吼一声,脊背腾起一团灰黑浊气,腥臭扑鼻;紧接着身子猛一侧,一口乌黑血痰喷在床沿。
苏荃眉峰一扬,急忙上前一步。
谁料钱开脸色竟比先前红润许多,那股萎顿枯槁之气,竟如晨雾遇阳,消散得干干净净。
药效显然已显,且强得出人意料。
“哈哈!三年前花重金从湘南老道手里换来的方子,果然没让我白掏银子!”
“原以为还得养满三个月才好动手,如今看来,顶多再熬一个月,我就能亲手清理门户了!”
他朗声大笑,神采飞扬,哪还有半分重伤之人的颓态?
苏荃连忙躬身贺喜:“师父福泽深厚,收拾张大胆,不过举手之劳。”
钱开莞尔一笑,随即目光转向苏荃,语气转为郑重:“眼下我伤势好转不少,但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你每日此时送药来即可,其余时候,若无我传唤,切勿擅入扰我调息。”
说到这儿,他面色陡然阴冷,声音如刀刮铁石:“徐图……你的末日,不远了。”
说罢挥袖示意,苏荃当即退下。
走出房门,她心绪翻涌。
听钱开话里的意思,不出一月,他便可生龙活虎。
时间逼人,她不再耽搁,转身疾步回了自己屋子。
“先拿四十年的老参试试水。”
她没贪功冒进,直奔百年参去——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四十年参虽远不如百年参效力浑厚,可头回服参,稳妥为上。
万一不得法,非但糟蹋了宝贝,还可能虚火乱窜、反伤根基,那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她取出一支手腕粗细的人参,神色沉静,再度踏入厨房。
此时钱开正全力炼化药力,心神全系于己身,压根不知她在忙什么。
而谭府上下更不会起疑——她本就是钱开亲传弟子,煎药配汤,再寻常不过。
何况早前熬那副伤药时,厨房里弥漫的浓烈药气久久不散,门窗大开也驱不净。
如今正好借这股味道打掩护,把人参蒸煮的清冽气息悄然盖住。
否则一旦被钱开嗅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苏荃大大方方支起砂锅,文火慢炖,辅以几味温补佐料。
人参向来有培元固本、宁神醒脑之效,连寻常百姓都晓得它是山中至宝。
对修士而言,更有功法引路,能把药性榨得更透、吸得更足。
比起给钱开煎药,这一回她更专注、更细致,连火苗跳动都盯得一丝不苟。
直忙到夜半更深,她才满意地收拾齐整,将砂锅、药罐、粗碗一股脑抱回屋中。
临走前推开所有窗扇,任晚风穿堂而过,把混着人参与药渣的复杂气味吹得一干二净,不留丝毫破绽。
不多时,木桌上锅罐碗列得整整齐齐。
经久熬煮后的人参,药香愈发醇厚绵长。
只轻轻一嗅,苏荃浑身毛孔便微微一颤,似被无形热流拂过。
她不再犹豫,捞出软烂参体,细细捣碎,尽数融进温热药汤里。
再盛满一碗,双手捧起,仰头喝尽。
刹那间,一股灼热如熔岩般的洪流自喉头炸开,轰然冲向五脏六腑、丹田气海、四肢百骸。
“好烈的劲儿!”
她胸口似被炭火炙烤,呼吸急促如风箱拉扯,一呼一吸都带着灼痛。
喉咙里泛起浓重苦涩,滚烫发麻。
头回尝参的苏荃,只觉像嚼了一口深埋地底的陈年泥块。
可苦味渐褪之后,食道深处却浮起一阵沁凉,如春溪漫过焦土,源源不断地渗入四肢百骸,化作一股股扎实的力气。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空碗。
此刻容不得喊累叫苦,她不敢怠慢药力,翻身跃上床榻,闭目凝神,金刚真火手功诀已在心间飞速流转。
……
随后,那股滚烫药力,在她意念牵引下,沿着经络奔涌不息。
而在药力激荡之下,体内灵气亦随之躁动,自百会穴汩汩涌出,顺脉而下,鼓荡气血,撑开经络,一路直扑各大窍穴。
不多时,灵气撞上玉枕,掠过眉心轮、心轮,最终沉入会阴。
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就此贯通。
照往常,这般循环,至少得耗去半个时辰。
眼下,人参的药性如惊雷炸开,苏荃只消两三分钟,便引气走遍周天。
这株四十年参的霸道,简直令人咋舌。
才刚吞下一根四十年的老参,竟能激荡出这般汹涌的劲力!
苏荃心念一沉,杂念尽扫——虽已行完一轮周天,可那股药力非但未散,反而愈发躁烈:气血翻腾似煮沸的铜汁,经脉中奔涌着灼烫的潮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当即再催功法,借势炼骨锻筋,顺势打磨茅山长生术与金刚真火手。
长生术主修内息,根基之重,远胜真火手;唯有稳扎稳打,方能步步登高。
内外同修,才是立身大道!
在苏荃意念牵引下,裹着药力的气血与灵气重归丹田,继而循旧路冲上百会,于上丹田淬炼一圈——气血被洗得清亮几分,再缓缓灌入四肢百骸、诸般窍穴。
他屏息凝神,一遍遍推演小周天,每轮运转结束,都像脱掉一层旧皮,通体轻灵一截。
头两遍尚无异样,第三遍收功时,脸上忽地一阵刺痒。
后背、胳膊上,竟浮起一层乌黑黏腻的浊物,泛着淡淡酸馊味。
“经络和血里的陈年积垢?”
气味不算浓烈,尚能忍耐,他索性咬牙继续运功。
两个时辰悄然而过,苏荃默数下来,已足足转了四十轮小周天——抵得上寻常人半月苦修!
可那团滚烫如熔岩的药劲,仍在体内横冲直撞,烧得皮肉发紧,经脉微颤。
纵使四十轮周天轮番冲刷,仍难尽数化纳。
一株四十年参,竟强悍至此!
“真够呛。”
苏荃回过神来,低头瞅见身上糊着的那层黑泥,眉头一拧。
顾不得已是深夜,翻身下床,拎起水桶就泼了桶冰凉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好在正是三更天,院里院外静悄悄,连狗都没吠一声,屋内动静半点未惊动旁人。
擦干身子,他盘坐回床,细细检视自身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