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忽然抬眼,问了一句:“老何,我有个疑问。”
“说。”何奇修侧过脸。
陆谨略一沉吟,徐徐开口:“按你讲的上古丹道体系,明面上分十重境界,实则只有八重——因为第八重,正是炼虚合道的大真人境。”
“第九重、第十重的三花聚顶与五气朝元,表面是两重关隘,实则共指一个至高境界——天仙。”
“劫火焚尽旧身,三花灼灼凝于顶门,五气滚滚汇入丹田,至此方登天仙之阶,寿元无疆,遨游八极,万古长存。”
“可若止步于大真人之境,纵然翻江倒海、镇压神只,也逃不过阳寿将尽的宿命,终究困在生死牢笼之中。”
“不错。”何奇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追忆:“这话,当年尘渊掌教亲口讲与我听。”
“大真人,已是把自身大道炼得圆满无瑕,如臂使指,随心而动。可这条道,仍系于混沌母河之上,好比枝头新叶,再青翠,也依附于树干而生。”
“叶落归根,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定数。”
“而天仙,则是在大道尽头再踏出数步,斩断所有牵连,自成一方天地,不假外求。”
“自此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阴阳不能拘,岁月不能蚀,法则不可缚。生死二字,从此与他再无干系——日月崩塌,他犹在;星河寂灭,他未老!”
何奇修说到此处,瞳孔深处似有金焰跃动;陆谨听得血脉微沸,指尖发麻。
修行?这算哪门子修行!
比起上古传下的通天丹道,他们苦熬炁脉、攀至绝巅,也不过是井底仰天的蜉蝣罢了。
良久,陆谨缓缓吐纳,气息沉如古钟:“自鸿蒙初判至今,真正证就天仙者,怕是屈指可数?”
“嗯。”
何奇修点头:“尘渊掌教曾提过,据茅山秘藏《星箓纪》所载,天庭在册星君,共三百六十二位。”
“每一位,都是挣脱大道枷锁的天仙。”
“听来不少,但你得掂量掂量——从人皇执掌九州、与玉帝、阴天子分庭抗礼,到末法降临、灵气枯竭如沙漏流尽……”
“其间多少仙宗崛起又湮灭?多少王朝更迭如走马?沧海几度化桑田,才攒下这三百多位天仙。”
“若把他们摊开到整个人族浩荡长河里,真如沧海一粟,稀薄得令人心颤。”
“那地仙境呢?”陆谨忽然抬眼,“总该多些吧?”
“多。”何奇修略一沉吟,“粗略估算,上古至今,地仙少说也有数万尊。”
“这正是我始终想不通的地方。”陆谨声音低了下去,“数万地仙,九成以上皆已陨落。他们为何不飞升天庭,受敕封神,换一具不朽金身?”
“有,但凤毛麟角。”何奇修摇头,“天庭神位确能赐予永生,可这永生,是寄生在天庭权柄之上的。”
“一旦被削去神职,神格崩解,金身顷刻朽坏,魂魄霎时溃散。”
“更紧要的是,当上神官,便得终生奉诏听调。神性日日浸染,如墨入水,越久越浓。”
“终有一日,七情淡去,六欲消尽,连悲喜都成了陌生字眼。人没了,只剩一尊空壳神只。”
“说白了,就是天庭养的一具活傀儡。”
“这和形神俱灭,差得了多少?”
陆谨默然片刻,重重点头:“我懂了。”
“换作是我,宁可雷劫加身、粉身碎骨,也要搏那一线超脱之机,绝不跪着做一尊没心没肺的神。”
“倒也并非全无例外。”何奇修忽而一笑,“尘渊掌教说过,若修至炼虚合道的大真人境,立于大道尽头,神性便如萤火照日,根本撼不动他的道心。”
“反而能反客为主,以己道为炉,炼尽神性,成就一尊既享神位之寿、又保凡心之真的神官。”
“有几座小派的开山祖师,便是这般走的路。”
“可话又说回来——大真人离天仙只隔一层窗纸,谁肯甘心折腰称臣,只为换一张天庭饭票?”
“所以那几座仙门,全是根基最薄、风雨飘摇的小宗。祖师们实属无奈,才咬牙接下神敕……”
“只为护住身后那些稚嫩弟子。否则一旦渡劫失败,满门上下,怕是连灰都被人碾得干干净净——上古那会儿,可不是讲规矩的时候。”
“仙神鏖战虽已随天庭初立而落幕,可天地间仍有无数先天神只,对人族怀揣刻骨敌意。”
“妖域深处盘踞着睥睨八荒的妖神,幽冥之下矗立着统摄万鬼的鬼帝,佛门与道门角力不休,更有尘世中的隐秘帝王,在暗处悄然聚势,妄图重拾上古人皇号令山河的至高权柄。”
“那才是真正属于修士的鼎盛纪元啊!”
陆谨听到此处,眼中不由泛起灼灼神采,仿佛遥见星火燎原。
可一转念,再看今朝——那些自诩为异人的炁道修行者……一股沉甸甸的苍凉与无力,悄然漫上心头。
他们之中,甚至包括被尊为当世第一的龙虎山老天师。
若搁在那个佛光裂云、道剑斩星、神魔踏天而行的远古年代,怕是连山脚挑水的凡夫都比他们多几分底气。
偏偏如今还有些炁修,竟以神明自居,凌驾众生之上,肆意作恶,酿成祸端。
归根结底,不过是眼界太窄,心胸太浅。
末法时代的井蛙,又怎知当年那人皇执圭定九州、天帝垂眸镇三界的恢弘气象?
“既然来了,就都上来吧。”
话音未落,小山顶上忽传来苏荃清越之声。
两位老人猛然回神,彼此交换一眼,随即缓步拾阶而上,踏上峰顶。
苏荃静坐于暖阳之下,双目微启,瞳中似有日轮升落、星河奔涌,只一瞬,便如潮退般隐没无痕。
“拜见尘渊大真人!”
二人连忙俯首,姿态恭谨至极。
眼前这位看似青年的大真人,方才那一瞥之间流露的气息,竟让他们恍惚觉得,自己正仰望一颗悬于混沌边缘、亘古不灭的巨星——
浩渺无边,不可测度,不可直视。
其实他们全然不知,此刻所见之人,乃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巅峰的大真人:渡过混沌天劫之后,已非天仙,而是实打实的一方天帝!
“那段远古盛世,确是璀璨夺目,但再耀眼,也终究成了史册里的墨痕。”
“人皇之位早已湮灭,玉帝执掌天人两界,阴天子坐镇幽都,自此三界划界而治,人神鬼各安其位;妖族则被各大仙宗联手压制,连喘息都艰难。”
“所以哪怕将来灵气重涌、诸神复临,那种妖神割据一方、鬼帝横行幽野、佛道仙神搅动九霄的乱世景象,也永不可能重现。”
“这对凡俗百姓而言,反倒是福分——这方天地,终究要靠安稳才能延续。”
苏荃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钟。
显然,山脚下那番低语,他早已听得分毫不差。
陆谨头垂得更深了,何奇修却忍不住轻声试探:“大真人,那座鬼镇……”
“源头已断。”苏荃一句话,便让何奇修悬着的心落回实处,“此后人间,再无此类阴祟盘踞之所。”
何奇修郑重颔首:“多谢大真人为苍生除此大患。”
“大真人……”陆谨忽然抬眼,眸中燃起一线希冀。
苏荃却轻轻摇头:“全性之事,我暂不插手。你若想为门派雪恨,还需自己握紧刀锋。”
“大真人!”陆谨声音微颤,“全性尽是妖邪之徒,荼毒天下,您身为茅山掌教,岂能袖手旁观?”
“其中因果,牵扯三界根基。”苏荃目光淡淡扫来,便不再开口。
陆谨喉头一哽,终是不敢再问,默默低下头去。
“时辰差不多了。”
苏荃起身,青衫拂过石面,望向身旁二人:“张维的请柬,你们也都收到了吧?”
何奇修与陆谨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苏荃一笑:“那便一道走吧,去龙虎山赴这场盛会。”
光阴流转,随着罗天大醮之期临近,玄门暗潮翻涌。
那些闭关数十载、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老辈人物,纷纷现身龙虎山周边城邑。
因这一届大醮,非同寻常。
末法之前,几乎所有仙宗都曾设坛开醮,就连最顶级的周天大醮,上古时亦不止一次举行。
道门醮典分三等,由高至低:周天大醮、普天大醮、罗天大醮。
周天大醮,唯有某派大真人真正渡过天劫、登临天仙果位,方可设坛启仪。
罗天大醮名义上是道门三场大典里规格最低的,可终究稳坐三大盛典之列——末法年间,这还是头一遭重启。
更关键的是,老天师当众立誓:本届罗天大醮夺魁者,即刻承继天师之位!
直接领受天师度真传。
当年全性之乱席卷天下,天师度的隐秘也被撕开一道口子,外泄的碎片里,最灼眼的一条便是——
那卷天师度中,封存着末法时代登仙的唯一密钥!
只因老天师太强,强得离谱,一身修为早已挣脱炁道桎梏,直抵不可测之境。没人知道他如何踏出这一步,更无人敢揣测其深浅。
唯有一事铁板钉钉:当今世上,他若称第二,便无人敢争第一。
正因如此,他才被奉为正道魁首;那些心术歪斜的修士,嘴上不说,心里早馋得发烫,却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