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养心殿
雍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已经看过数遍的折子。
允祥、张廷玉、马尔赛三人站在下方,安静地等着他开口。
过了半晌,雍正目光扫过阶下怡亲王胤祥、张廷玉、马尔赛三人,语气沉凝开口。
“如今时局,杨贼占据长江以南,四方扰动,外有边藩窥边,内有群寇割据。
各处军情、民政、粮饷折子堆积如山。
你三人皆是朕肱股心腹,有什么想法,无需虚言避讳,可细细论来。”
怡亲王允祥率先出列,躬身回话:“皇上,臣弟纵观如今局势,并非社稷倾覆之危,却是牵制耗竭、积重难返之困。
此前两广、湖广、江西、徽州尽数失陷,天下大半膏腴财赋、工商、海贸税源一朝尽失。
朝廷岁入锐减,库储日薄,这是眼下所有难处的根源。
对外而言,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屯兵漠北,借草场、逃人、通商为由步步施压,蚕食边地。
其真实用意,是见我中原多乱、无暇北顾,便意图借罗卜藏丹津之乱内外勾连、互为声援,既占漠北牧地,又想借乱拿捏朝廷。
此藩部狡黠贪婪,向来畏威不怀德,朝廷若稍稍退让,他日必层层加码,得寸进尺。
是以北疆寸土不可让、利权不可予,必须强硬对峙。
但臣弟以为,一味被动死守边防、空耗对峙,终究是被动疲敌。
当下破局之关键,在于以点破面、以一战而定全局声势。
天下乱局虽多,却各有轻重,眼下最能撬动全盘、震慑内外的胜负,就在西北西宁一线。
西宁罗卜藏丹津作乱河西,不仅是我朝西北肘腋大患,更是策妄阿拉布坦敢于压境漠北的底气所在。叛贼一日不平,西北一日不稳,准噶尔便始终存有勾结叛乱、坐收渔利的侥幸之心,敢持续在漠北蚕食施压。
臣弟恳请皇上下旨,严令年羹尧、岳钟琪统领西北严信精锐,提速进剿,不惜全力、速战速决,尽最快时间荡平罗卜藏丹津叛乱!
这一战,不止是平西宁、固河西,更是立朝廷军威、断外夷侥幸、震天下乱寇的关键一战。
只要西北大捷、全歼西宁叛党,便可一举斩断准噶尔与内陆叛匪勾连的可能,彻底掣肘策妄阿拉布坦的战略布局。
使其知晓,大清虽有内乱,兵威依旧、战力尚存,绝非可随意拿捏、趁火打劫之软弱王朝。
届时准噶尔士气受挫、外援断绝、孤悬漠北,无需朝廷多做施压。
其必然心生忌惮、收敛野心,主动退出漠北侵占之地,不敢再肆意我大清边界。
对内而言,这一场大胜,亦可震慑陕西李献忠流民乱军!
震慑鲁南刘贼!
豫西南阳府高贼!
让天下各路匪寇知晓朝廷雷霆战力,挫其嚣张气焰,瓦解其蔓延扩张之势,为后续内地团练清剿、官军平乱铺平道路。
至于整体用兵次第,臣弟依旧以为不可贸然大举南征。
南方杨贼盘踞荆楚、两广,坐拥江河天堑、富庶之地,兵精粮足、根基已成。
若朝廷仓促调集举国重兵南下远征,路途迢迢、耗费无数。
主力一旦深陷南线僵局,内陆各处乱寇必然趁势做大,届时首尾难顾、全盘被动。
故而眼下恒定国策,乃是先破外势、再清内围、死守核心、缓图南方。
优先打赢西北决胜一战、震慑准噶尔。
再次肃清西宁余孽、关中流民、鲁南漕运乱军、豫西割据之敌。
同时长江一线重兵死守、层层布防,死死锁死南方杨贼大军北上之路,绝不令其越江北犯一步。
只要江防不破、中原安定、漕运不绝,大局便有稳固回转余地。
为速清内乱、纾解朝廷压力,臣弟恳请继续推行破格之策,重赏励勇、放权团练。
准许陕、晋、鲁、豫各省乡勇自筹粮饷、自行募兵剿贼。
凡收复失地、剿灭匪众者,超擢官职、厚赏田宅金银,功绩卓着者,封爵亦不吝惜。
以民间之力平本土之乱,令朝廷主力得以抽身蓄力。
此外,臣弟还有一固本开源的核心要务。
如今所有平乱、边防、练兵举措,皆受一处最大掣肘........国库钱粮不足。
直隶推行摊丁入亩以来,裁撤冗费、理清田亩、税源渐实,已然初见成效。
然天下税源残破,仅直隶一省新政所得,不足以填补天下耗损、支撑连年用兵。
如今四方用兵、募兵练兵、抚恤犒赏、边防修筑,处处耗银耗粮,国库日渐拮据。
臣弟以为,当借今日乱世整肃之机,顺势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两大新政,逐步推行至陕西、山西、河南、山东诸省。
此数省皆是中原腹地、人口稠密、田亩广袤,从前隐匿田亩、豪强避税、官吏耗羡贪墨积弊极深。
如今时局动荡、正需整肃根基,恰好可借军务整顿之势推行新政,阻力最小、实效最快。
若能徐徐厘清田亩、归公火耗、裁汰私征,一年便可充盈库储,数年便可固本培元。
唯有国库充裕,方能养精兵、整武备、厚赏将士、安抚流民,方能彻底平定四方乱局。
新政固本,方是长治久安之策。”
张廷玉闻言,随即上前附议:“皇上,怡亲王所言‘以点破面、一战震全局’之策,堪称破局妙手,臣深为赞同。
如今天下乱象丛生,若处处分兵、步步被动,只会国力日耗、人心渐疲。
唯有择一处关键决胜,方能打破僵局、提振朝野士气。
西北西宁之乱,牵连北疆边防、关中西线、中原安稳,是眼下全局棋眼。
年羹尧、岳钟琪皆是当世良将,麾下严信精锐久经战阵、战力强悍,完全具备速胜条件。
只要西北一战大捷,荡平罗卜藏丹津,一来斩断准噶尔内外勾结的念想,使其孤立无援、不敢妄动,漠北边患自然缓解。
二来雷霆军威可震慑海内群寇,令各地叛军心生畏惧,不敢肆意扩张。
三来可提振朝野军心民心,扭转如今被动僵持的局面。此一战,胜则全局皆活。
臣亦认同,当下绝不可大举南征。
杨正坐拥天险、根基稳固,非仓促可灭。
若倾主力南下,近处四患未除、腹地空虚,必致大局糜烂。
如今最优之策,便是先定西北、再清内患、固本理财、稳守江防。
关于新政推行,直隶摊丁入亩试行以来,民间负担渐轻,朝廷税基渐实,成效有目共睹。
只是一省之力太过单薄,难以支撑天下战事。
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省,历来田亩隐匿、豪强兼并、官吏私征积弊深重。
如今乱世整肃,恰好可顺势推行新政,清查田亩、规整赋税。
同时火耗归公必须同步落地。
从前州县官吏借火耗之名层层加征、中饱私囊,百姓受累、国库无补。
若将各省火耗尽数归公,既可肃清吏治、杜绝贪腐,又能逐年增补国库盈余。
国库充盈,朝廷方可从容募兵练兵、打造精锐、厚赏军功,支撑长久平乱大局。
至于鲁南战局,臣依旧请旨,令显亲王衍恒济南驻军不必急于浪战剿贼,只需死死牵制刘贼,保全京杭大运河全线畅通。
漕运不断,江南粮饷可源源北上,方能支撑北方新政推行与军务运转。
待西北底定、中原肃清、钱粮充盈,再从容图谋后事,方是万全之策。”
马尔赛随后出列:“皇上,二位大人所论,攻守次第、破局方略、固本之策,皆为老成谋国之言。
奴才尤为赞同怡亲王一战破局之论。
准噶尔之所以敢于趁乱要挟、盘踞漠北,正是看准我朝内乱不息、无余力顾及北疆。
若能速平西宁罗卜藏丹津,一战打出大清军威,外可震慑准噶尔、逼其退兵守界、不敢再行蚕食。
内可压制四方叛匪气焰,瓦解各路叛军的侥幸之心。
此一战,是立威之战、定势之战,至关重要。
北疆边防本就寸土不容有失,如今有西北大胜作为底气,我方北疆守军对峙更有威势,策妄阿拉布坦孤立无援,必然不敢肆意妄动。
对内而言,暂缓南征、先清近乱、死守江防,稳住大局再图远略,最为稳妥。
内陆四股乱军近在腹心,牵制四方兵力,唯有逐一肃清,方能彻底解脱主力、凝聚兵力。
至于新政理财,奴才虽主军务,亦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库帑空虚,常年用兵早已捉襟见肘。
直隶新政成效已显,将摊丁入亩、火耗归公推行于中原数省,确是开源固本的正道。
整顿赋税、厘清税源、杜绝私耗,数年之内国库必然充盈。
届时朝廷方有财力打造精兵、厚赏军功、安抚地方,支撑长久平乱大业。
奴才以为,新政当稳扎稳打,以西北决胜为契机,外固边防、内整吏治、充盈国库,循序渐进,不激变地方、不延误平乱,方能徐徐盘活全局。”
三人之言层层互补、允祥通透全局,以军事破局、新政固本、定天下次第。
张廷玉稳重治本,主吏治规整、财税开源、稳中求胜。
马尔赛坚守军威、固边肃军,护航平乱大局。
三人立场各异,却全局同心,精准抓住当下唯一翻盘之机。
养心殿中一时静谧无声。
端坐上位的雍正,将三人所言一一思忖权衡。
他心中透亮,如今大清看似疆土尚存、朝堂建制依旧,实则外有强藩压境、内有群寇割据,税源折损、库储枯竭、兵力疲敝,早已容不得半分激进妄动。
唯有西北一战立威、新政固本充盈、肃清近身乱患、死守核心疆土,方能步步盘活危局、稳住社稷。
只是用兵轻重、新政节奏、守御尺度牵扯极广,关乎国运兴衰,不可仓促草率定论。
良久,雍正缓缓抬眸:“你三人今日所奏,条理分明、切中时弊,攻守次第、破局方略、理财固本皆合当下局势。
内外困局、钱粮利弊、破局关键,朕已然了然。
此事干系社稷长远,朕需静心权衡利弊,暂不急于定策。”
说完,他看向张廷玉、马尔赛二人。
“衡臣、马尔赛,你们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