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良瞬间忆起祢衡出使襄阳旧事,祢衡在襄阳宴上裸衣击鼓,被刘表逐出州牧府之后,侍从在祢衡席间“捡到”了一封信——说是祢衡衣物中遗落的。
信很短,是蔡瑁的笔迹。刘表当场看了那封信,脸色变了几变,然后让人把信收了起来,什么都没说。
蒯良当时也在场。他当时就认出来那是假的——祢衡到襄阳之后根本没有跟蔡瑁见过面,蔡瑁那段时间一直在长沙督军,两个人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那封信是一颗种子。
许褚没有回答。他侧头看了戏志才一眼,像是说“你来说”。
戏志才放下茶碗,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不急不缓:“子柔先生有所不知。祢衡在襄阳的时候,与蔡家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据我们所知,那位小姐对正平颇为倾心,祢衡从襄阳脱身之时,也得过她暗中照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蒯良消化这段信息,然后接着说下去:“此事我们查证过,确凿无疑。既然是两情相悦,蔡瑁又正好是刘荆州的都督——不如请刘荆州做个媒人,将蔡小姐许配给祢衡。婚约一签,祢衡那口气顺了,江东的面子也找回来了,荆州也落个知错能改的名声。三全其美。”
戏志才说完,端起了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像刚刚说的不过是一桩寻常闲事。
蒯良在他说“确凿无疑”的时候,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戏志才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像是有一整套证人证词藏在后面,就等他一句“我不信”然后翻出来给他看。
更让他不安的是,无论这件事是真还是假,他都无法反驳。
如果是真的——那说明祢衡在襄阳的时候就已经跟蔡家搭上了线,蔡瑁的女儿可能是蔡瑁本人默许的。蔡瑁跟许褚之间到底有没有勾结?刘表的猜忌会不会就此坐实?
如果是假的——那这道婚约就是一个局。
蔡瑁女儿嫁给了许褚麾下的人,蔡瑁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刘表签了这条,蔡瑁永远不得翻生;刘表不签,许褚就有话说:“我主动求和,你连个女人都不肯给?”
蒯良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无论是真还是假,这条都已经变成了一颗钉子——钉在刘表和蔡瑁之间。
钉进去了,拔不出来。
此条不是和亲,是离间绝杀,但谢罪和蔡女嫁祢衡——恶心,但不是不能忍。
许褚端起微凉的鱼汤浅啜一口,随即放下碗盏。
“其三,长江水道匪患滋生、航路阻塞。为保水道畅通、商旅安全,荆州需同意江东水军在长江沿线巡防。白帝以东、夏口以西江段,江东水军可择要害地段设临时哨所、巡防补给点,以供战船停靠、士卒轮换。荆州不得阻拦干预。”
第三条说完,堂中安静了很久。
蒯良也陷入沉默,脑海中快速思索。
周瑜水师大胜之后,早已掌控长江全线,自由往来无阻。荆州方面书面承认,不过是追认败局、徒失颜面。可沿岸设临时哨所、巡防补给点,却是致命要害。
江东兵马设临时哨所、巡防补给点,驻扎荆州江岸,等于将刀兵钉在荆州家门口,在荆州腹地驻军扎根。日后江东可随时北上、突袭荆襄,荆州再无半点屏障与主动权。
此非让步,乃是自削爪牙,是彻底的自杀之举。
白帝以东驻军——绝对不行。
还没等蒯良开口反驳,许褚继续道:
“其四,荆南三郡——武陵、零陵、桂阳——多年以来贼患横行、政令难通,荆州无力镇抚。我征南将军府愿代刘荆州分忧,在此三郡设立军镇、平靖地方。荆州不得阻拦征南将军府在三郡境内的驻军与巡查,各郡官员如有空缺,可由征南将军府推荐人选、报朝廷除授任职。”
第四条说完,堂中安静了很久。
蒯良心神剧震,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许褚的后两条,一条比一条要命。前两条是割肉,后两条是拆骨。
长江驻军,是破门户、失天险;荆南四郡拱手让人、人事军权尽归江东,是掏空荆州根基、废掉荆州牧的合法名分。
武陵、零陵、桂阳——这三个郡虽然穷,虽然远,虽然刘表也没怎么管过——它们毕竟是荆州牧名下的土地。你刘表今天能割四郡,明天能不能割南郡?后天能不能割襄阳?
签了这两条,刘表这个荆州牧就成了虚设。
蒯良沉默良久,抬眼直视许褚:“许将军,第三条、第四条条件,我荆州万万不能答应——”
他看着许褚,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白帝以东驻军,和割让荆南三郡,我主若是答应了,他这个荆州牧就是空的了。”
他看着许褚,等一个回应。
许褚没有立刻接话,看着蒯良,等了几息,确认他已经说完了
“先生无需急于定论。我知先生身负使命,却也不敢擅自定夺。先生不妨在江夏多停留几日,与异度叙叙旧,歇息休整。待先生斟酌周全,回禀刘荆州之后,再议不迟。”
他没有再说别的。
但蒯良听懂了——许褚是在说:“你慢慢想,我不着急。”
不着急,是因为急的不是他。长沙那边刘磐、文聘还被围着,已是瓮中之鳖。襄阳那边刘表还在等消息,江陵城外的船还停在江面上。
许褚耗得起、拖得住,但刘表耗不起。时间拖得越久,许褚的条件只会更加苛刻。
未等蒯良再度开口,许褚笑着补了一句:“对了,你们那个张都督——他之前 在水上行船迷了路,跑到我们江东这边来了。我留他住了些日子,吃住都还周全。子柔先生回去的时候一并带上吧。留在我这里时间长了,传出去不好听。”
蒯良闻言心中暗骂不止——两场血战、荆州水军全军覆没,水军副都督被俘,竟被许褚轻描淡写化为“行船迷路”。
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拱手:“多谢将军宽仁。”
“先不用着急谢,”许褚说,“张都督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吃穿用度都是江东出的。我江东养了他这么多天,总不能白养——三十万石粮草,张都督的食宿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算一笔已经算好的账。
戏志才听到“三十万石”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大概是在算这三十万石能支撑江东水师多久的巡航、驻守。
蒯良知道这不是玩笑。
三十万石,是“赎回张允”的筹码。刘表可以接受。
“多谢将军通融。”
只是他答应的那一刻,他已经在心里替刘表签了一半的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