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嵩此语一出,刘表脸色瞬间沉冷。
自祢衡事件起,刘表便对蔡瑁暗存提防。
此番水师覆没、蔡瑁失踪,疑心更重。刘表绝不放心再授兵权。
蒯良立于一旁,始终闭口不言。
蒯越在许褚麾下深得重用,蒯良若此刻为蔡瑁求情,极易被刘表猜忌。
他只能缄默。他能感觉到刘表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他知道刘表在看他,但他没有迎上去。
刘表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蒯良身上:“子柔可有良策,解我荆襄危局?”
蒯良避无可避,只得躬身答话:“事已至此,内无可战之兵、外无屏障可守,唯有求援北方,请曹操出兵牵制许褚。”
韩嵩听到“曹操”两个字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在安静的堂中,每个人都看见了。
堂中所有人都明白——曹操不会来。
曹操和许褚是谯县同乡,那层关系在那里摆着。且曹操当下核心大敌是袁术和吕布,主力尽在兖州,无意南下荆襄。求援曹操,终究是镜花水月。
庞季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人。
他侧过身,对着刘表拱了拱手,声音不大:“主公,战无可战、守难久守。不如遣使赴江东,与许褚议和。”
堂中没有人立刻接话。但有人暗暗吐了口气——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有人替他说出来了的吐气。
刘表闻言,身形微僵,满面颓然。他知道自己不仅输了军事,也输了道义。
祢衡带回去的那道伤痕,比一万句辩解都重。
刘表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许褚真正图谋了。并非意在一战覆灭荆州,而是掌控长江水道,拿捏荆州命脉。等他低头。刘表没有再往下想。他怕想多了,连议和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表终于开口:“何人愿为使者,赴江夏大营,面见许褚议和?”
堂中没有人应声。都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但没有一个人愿意第一个说“我去”。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人把目光挪向了窗外,有人假装在整理袖口。
死寂良久,刘表目光缓缓落在蒯良身上,语气恳切:“子柔,为我荆州一行,可否?”
蒯良感觉自己是最后一块能挡风的木板,被人从墙上拆下来了。
他当然知道刘表为什么选他——蒯家是荆州士族之首,地位足以代表刘表议和;更关键的是其弟蒯越在许褚帐下,他去,许褚至少会予以基本礼遇,不至于让荆州颜面彻底扫地。。
他能感觉到堂中其他人微微松了一口气——不是他去,就是他们去。
他不再推脱,躬身拱手:“臣,愿往。”
刘表心中稍安,即刻屏退左右,独留蒯良一人,密议谈判底线与让步条件。
刘表让蒯良坐近一些。
“子柔此番前去议和,”刘表的声音很低,“南郡寸土不可失,此为荆襄根基,绝不能落入许褚之手。”
他停了一下,像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其他的——长沙、赔礼等你可随机应变,酌情处置。”
蒯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刘表——眼前这个人比几天前老了许多,眼眶陷了下去,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话说多了会累。
次日天明,晨霜覆城,蒯良出了襄阳南门。
身后跟着一辆简朴的马车,两箱文书,几个随从。马车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守门的校尉认得蒯良,愣了一下,行了礼。
蒯良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放下车帘的时候,回头看了襄阳城楼一眼。城楼上那面“刘”字旗还在,被北风吹得哗哗响。他看了一会儿,放下了车帘。马车继续往南开。
风从北面来,把车帘吹得微微晃动。蒯良坐在车里,膝盖上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
他还没想好见到许褚之后说什么,但他知道许褚不是吃亏的主。
他想了想,把帛书卷起来,塞回袖中,闭目养神。
十二月寒冬,汉水江面风急浪缓。
蒯良携荆州使团乘船顺流而下,一路疾行,数日后抵达江夏地界。
江岸肃静,士卒分列两侧,唯一立在码头栈桥之前等候的,竟是许褚本人。
蒯良踏上栈桥,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许褚已经迎了上来。
他没等蒯良行礼,就伸出手,托住了蒯良正要拱起的双手。
“子柔先生,今日总算得见尊容!”
许褚说,“路上辛苦了。”
蒯良一愣,他想行礼,手被托住了;他想躬身,许褚已经侧身让开了正面。
他只得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传说中和气。
“先生请。”许褚说,拉着他的手臂向城内走去。
步履轻快熟稔,仿佛接待多年老友,而非敌国议和使臣。
蒯良脚步仓促,险些跟不上许褚的节奏。
他回头示意随行随从,却见江东士卒早已上前,有序引着随从去往驿馆安置,无需他费心叮嘱。
从码头到将军府的路上,许褚一直在跟蒯良说话。
他说江夏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说江里的鱼到了这个月份肥了,说码头边的芦苇被风刮倒了一片还没人收拾。
句句都是闲话,句句都不提战事。
蒯良在听着,也在看着。
他看许褚的侧脸——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前方,没有回头看他。
像是知道他会跟上来,不需要确认。
蒯良忽然意识到,一个在码头上跟他说鱼肥、说芦苇倒了一片的人,不可能是个粗人。
此人藏拙守愚、心思极深,是刻意装粗的精明之人
行至将军府大堂门前,许褚侧身让蒯良先进。
蒯良踏入厅堂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堂中四座席位皆有人端坐,左边坐着戏志才,右边坐着田丰,下首是满宠,而对面,正是自家亲弟蒯越。
蒯良目光投向蒯越,兄弟二人隔空对视。
蒯越微微点头,又摇摇头,示意自己亦不知主公心中盘算。
蒯良收回了目光,心中更沉。许褚越礼遇越盛,所求就必苛,只怕对方早已布好棋局,只待自己入局。
众人依次落座,堂中炭火烧得旺,热意扑面。
蒯良端坐席位,稍作调息,即刻打算道明来意。
他端起案上茶盏,刚开口言道:“许将军,刘荆州遣我此番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