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刺史府后堂,灯一直亮到四更。
刘表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幅舆图,上面从夏口到江陵的长江段被他用手按了又按,他在这段江面上找不到一个荆州军还能守的据点。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风灌进来,把案上的舆图吹得卷了一角。他伸手按住,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站了一会儿,想开口问一句“琦儿,你说许褚想要什么?”
又想起刘琦已经被他派去安抚民心,便没有再叫人。他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看着那幅舆图。纸上画的还是荆州的疆域,
但刘表知道,从夏水口往南、往西,这片疆域已经不是他说了算的了。
他守了荆州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绕着他的水军走。现在轮到他绕着别人的水军走了。
次日一早,刘表单独召见蒯良。
“子柔以为当下应如何应对?”
蒯良抬起头来,压低了声音:“主公,水师的事,万万不可外泄。襄阳士族林立、百姓繁杂,一旦战败消息传开,全城必然人心大乱。此事,最少要压十天。十天之内,稳住人心,定下对策,方可从容应对外敌。”
刘表听完,手指从案沿上松开了。
他看着蒯良,点了一下头:“子柔所言极是。”
他连着下了三道令。
第一道给沿江各郡:近日江东仅有小股水匪袭扰江面,荆州水师已然出兵追剿,战局尽在掌控。严禁妄传战败流言。
第二道给襄阳城门尉:城门照开,市面照常,粮价不许涨。凡恶意抬价、造谣生事者,即刻拿下问罪。
第三道给各郡文书吏:所有往来信函,一律不得提及水师战事,违者追责官吏、连坐文书吏员。
政令传出,襄阳城表面安稳如常,可暗流已然悄然涌动。
蒯良出府的时候,路过东市,听到一个卖布的老汉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听说了没,江上的船沉了。”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低头走开了。
蒯良脚步没停,继续走。他回到自己府中,刚进门,管家迎上来,递给他一张名帖——习家的人来过了,留了一张名帖,没说为什么事。
蒯良看着那张名帖,放在旁边那盏灯笼。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回去,把名帖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口。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
窗外的风声比说话声大。
刘表坐在主位上,手搁在案面上,指节扣着案沿,扣得太久,指腹压出了白印。
他眼眶下面有一层淡青,是连着几夜没睡透的样子,但脊背还是直的,撑着一口气。
蒯良、刘先、韩嵩等一众荆州核心谋士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凝重。
刘表抬眼看向麾下谋士:“周瑜为什么不动?”
堂中的人还没来得及从刚才的令里回过神,都被这句问住了。
刘表往前倾了倾身子:“周瑜大胜之后,按兵不动。许褚坐拥胜势,停滞不前。二人下一步,意欲何为?是北上取襄阳,还是西进围江陵?”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蒯良扫到刘先,从刘先扫到韩嵩。
刘先率先答话:“以局势观之,许褚最有可能北上攻襄阳。襄阳乃荆州治所,我荆州腹心根本。破襄阳,则荆州群龙无首、全盘瓦解。但襄阳城高壕深,主公经营数年,周瑜擅长水战,不擅攻坚围城。且江东水师北上,补给线绵长持久,难以支撑长期攻城战事。贸然强攻,得不偿失。所以不会是襄阳。”
他收住了话。
韩嵩等到堂中安静下来,才开口:“依在下之见,江东更可能西进取江陵。江陵为荆州第二重镇,亦是我荆州水师的大本营。拿下江陵,便可彻底掌控长江中游咽喉,断绝水路命脉。届时襄阳南北隔绝,无需强攻,日久自困。”
他说完,看了看刘表,又看了看蒯良。
堂中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蒯良——他是刘表最倚重的谋士,但蒯良始终没有说话。
蒯良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抬头。
刘表沉默了很久。
堂中的人等得有些坐不住的时候,他才开口:“是江陵。襄阳打不动,他们不会来。江陵没有水军了,他们能围得住。”
他停了一下:“襄阳虽重,却非江东当下首选。江陵若下,长江就是他的了。襄阳——”
话音断在“襄阳”两个字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满堂默然。没有人敢接话。
刘表没有再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战局研判已定,可众人直面的,是无解的兵力困局。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拿什么守江陵?
刘先再度出列,急声献策:“当下南郡空虚、江陵危殆,需即刻调兵回援。可令文聘率部北上,镇守江陵,稳住南郡根基。”
他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靠不靠谱。
文聘被徐晃和赵云堵在岳阳,音讯全无。南下军令无法送达,北上军情无法传回,文聘万余兵马,被死死牵制在长沙。
韩嵩即刻反驳:“文聘大军不可轻动。我军数月征战,方才在长沙稳住战局。若此刻调文聘回援,长沙防线即刻崩塌,此前所有战果尽数作废,长沙之地得而复失也。”
刘先据理力争:“长沙不过边郡之地,南郡才是荆州根基。若南郡失守,纵有长沙全境,又有何用?”
二人各执一词,堂中再度安静下来。
僵持之际,韩嵩再提人选:“文聘不可回援,可否让蔡瑁都督收拾残部,镇守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