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博多湾北坡。
佐藤站在炮台基座上,看着最后一层水泥被浇下去,抹平。周工匠蹲在旁边检查,用一根细棍戳了戳,满意地点头:
“行了。明天干了,就可以装炮了。”
佐藤擦了把汗,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早上干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腿都软了。
“次郎!”小野从下面跑上来,满脸兴奋,“你知道刚才我听说什么了吗?”
“什么?”
“太宰府那边,城墙改造快完工了!”小野指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水泥包砖,加了八个棱堡,比原来坚固十倍!工部的人说,往后就算有十万大军来攻,也攻不破!”
佐藤望向太宰府的方向。两个月前,他刚被俘时,那里是一座古朴的倭式城堡。两个月后,那座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棱角分明、杀气腾腾的要塞。
“还有。”小野压低声音,“听说矿山那边也开始出铜了。第一批铜锭已经运到博多湾,要装船送回大宋。”
佐藤心头一震。矿山出铜了?这么快?
小野继续道:“我听一个工部的人说,官家的意思,要让九州岛变成大宋最大的铜矿和硫磺矿产地。往后,整个大宋的火药,都要靠咱们这边供应。”
咱们这边。
佐藤咀嚼着这几个字。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咱们这边”?
“次郎,”小野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佐藤愣了一下:“什么以后?”
“就是……”小野挠挠头,“等这儿的活干完了,你打算怎么办?是回老家,还是……”
佐藤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一艘巨大的七桅战船正在缓缓出港,船帆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那是要回大宋的船,运的是博多湾这两个月生产的物资,还有一批轮换回国的伤兵。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
小野也望向那艘船,喃喃道:“我倒是想留下来。听说干满一年,可以转成自由民,分田落户。我想在这儿安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
佐藤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远。”
小野嘿嘿笑道:“人活着,总得想点以后。”
夕阳西沉,把整个博多湾染成金红色。
两人坐在炮台基座上,望着这座他们亲手建起来的新城,望着那片繁忙的海湾,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
两个月前,他们是俘虏,是阶下囚,是随时可能被处死的败兵。
两个月后,他们是工匠,是建设者,是这座新城的一部分。
“次郎,”小野忽然道,“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活成了人样?”
佐藤想了想,点头:“算吧。”
小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远处,海面上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海平线。
戌时三刻,蒙学堂。
这座学堂是两个月前新建的,就在俘虏营旁边,三间大瓦房,宽敞明亮。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博多湾第三蒙学七个字,据说是岳帅亲笔。像这样的蒙学堂,博多湾周边有十余所。
佐藤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人。都是俘虏,有的和他一样年轻,有的已经头发花白,但每个人都坐得端端正正,面前摆着纸笔。
讲台上,向汮正在调试一块巨大的黑板,那是他用木板和黑漆自制的,上面用白粉笔画着各种图形和数字。
“都到齐了?”向汮抬头,看了众人一眼,“好,今晚学新的。先复习昨天学的。”
下面跟着念,参差不齐。
“十、百、千、万。”
又跟着念一遍。
向汮点点头:“还行。今晚学新的——”他在黑板上写下“东、西、南、北”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方向。”他指着“东”字,“这个念‘东’,太阳升起的方向。你们每天上工,太阳从哪儿升起?”
“东边!”有人喊。
“对。”向汮又指“西”字,“这个念‘西’,太阳落下的方向。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叫什么?”
众人愣了一下。有人小声说:“博多湾?”
向汮笑了:“博多湾是地名。我说的是方向——咱们在日本国的哪一边?”
“西边!”这回声音大了。
“对。西边。”向汮又指“南”和“北”,“这两个,念‘南’和‘北’。这四个字,要记住。往后问路、看地图,都用得上。”
佐藤盯着黑板上的四个字,嘴里默默地念:东、西、南、北。
向汮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春、夏、秋、冬。”
“这四个字,是四季。春天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他顿了顿,“咱们干活,也要分四季。春天修路,夏天建城,秋天收工,冬天——”他笑了笑,“冬天,你们就可以分田落户了。”
下面一阵骚动。
分田落户。这个说法听了两个月,但每次听到,还是让人心跳。
“所以,”向汮收起笑容,“好好学。学会了,往后自己种地,自己算账,不受人骗。”
他继续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散学时,向汮叫住佐藤:“佐藤次郎,你等一下。”
佐藤走过去。向汮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这个月学过的所有字,一共一百二十个。”向汮道,“你回去复习,下个月初考试。考过了,可以升中级班。”
佐藤接过纸,手有点抖。
“先生,”他问,“中级班学什么?”
向汮看着他,目光温和:“学算学,学好了,可以当账房,一个月有三贯钱的俸禄。”
三贯钱。
佐藤握紧手里的笔。够买好几石米了。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支笔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