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五月初七,博多湾军营。
朴德善蹲在营房门口,望着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宋军老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是高丽金喜郡麾下第六营的逃卒,后归附入了辎重营,在辎重营表现突出选进了高丽新军一军第三营第五都的士卒,月余前刚跨海而来。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
朴德善回头,看见同乡金三走过来。金三比他大两岁,原来是个猎户,射箭准得很,在新军里被选为火铳手。
“看他们。”朴德善努努嘴,“练得真好。”
远处,一队宋军老兵正在操练火铳三段击。动作整齐划一,装弹、举枪、击发,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那气势,那节奏,看得人心里发颤。
金三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轻声道:“人家打了多少仗了。咱们才练了半年。”
“半年怎么了?”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点不服气,“咱们也是按宋人的操典练了快一年了。凭什么他们看不起咱们?”
朴德善转头,看见朴勇男走过来,一脸不平。朴勇男是他们这一都力气最大的,但也最莽撞,昨天就因为这事差点和人打起来。
“朴勇男,”朴德善皱眉,“你又怎么了?”
“怎么了?”朴勇男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我去领弹药,那个宋军老卒爱答不理的,问三句回一句,最后扔给我一箱,还说‘你们高丽人会用吗’?”
金三沉默,朴德善也没说话。
朴勇男继续道:“咱们也是来打仗的,凭什么受这气?”
“凭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沙哑,“凭他们打过硬仗,凭他们死过战友,凭他们手里的神机铳杀过真倭人。”
三人转头,看见一个宋军老兵正靠在旁边的营房墙上。那人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左臂好像受过伤,不太灵便。他手里捏着个酒囊,正看着他们。
朴德善认出他来,是他们新分的所在都的都头,姓周,都里人都叫他周叔。
朴勇男脸涨红,想说什么,被朴德善按住。
周翰走过来,蹲在他们旁边,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朴德善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是烧酒,辣得呛喉。
周翰拿回酒囊,自己灌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们知道,我第一次上战场时什么样吗?”
三人摇头。
周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疤:“这道口子,是金人砍的。”
朴德善三人愣住了。
周翰继续道:“宣和年间,辽阳府之战。那时候老子还是个新兵,跟着大军进城,以为胜券在握。结果中了埋伏,巷战打了一天一夜,死了几千弟兄。”他顿了顿,“老子能活下来,全靠一个辽国降兵替我挡了一刀。”
他看向三人,目光平和:“那个人,叫耶律齐也。后来我们成了战友,一起打倭人,一起喝酒,一起骂娘。可惜——”他顿了顿,“去年开京之战时,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朴德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翰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感激谁。只是想告诉你们——上了战场,只有活人和死人,没有宋人、金人、辽人和高丽人。你们的命,跟我们的命,一样金贵。”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道:“下午训练,别迟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转角,三人沉默了很久。
朴勇男忽然道:“他说的……是真的?”
金三轻声道:“应该是真的。我听监军赞画说过,咱们高丽路有不少人在宋军里当兵,有的还当了军官。”
朴德善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那些操练的宋军老兵,心里那些说不清的滋味,好像变了点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