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五月初五,端午,博多湾新港。
佐藤站在刚铺好的水泥码头上,望着眼前这片翻天覆地的海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到处是烧毁的船只、破碎的石垒、丢弃的兵器。两个月后,码头栈桥向海里延伸出三百步,足够十几艘大船同时停靠;岸边一排排新修的仓库,青砖灰瓦,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更远处,干船坞、修船务、炮台、营盘,层层叠叠,铺满了整个海湾。
“次郎!”身后传来喊声。
他回头,看见小野正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两个月过去,小野的腿伤早好了,人也胖了一圈,脸上有了血色。
“端午节的粽子!”小野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工部发的,每人两个。你那份我给你领了。”
佐藤接过,打开一看,两个棱角分明的粽子,用糯米包着,里面还有红枣。
“这东西……”他咬了一口,糯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真好吃。”
小野也蹲在码头边,边吃边望着海面:“两个月前,咱们还蹲在俘虏营墙角喝粥。现在——”他指了指脚下的水泥码头,“这玩意儿,是咱们亲手铺的。”
佐藤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月,他每天从早干到晚,扛石头、和水泥、铺路面、砌墙,晚上去蒙学堂上课到亥时。累是真累,但看着这座新城一点点从自己手里长起来,心里居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佐藤!”又有人喊。
两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正朝他们招手。佐藤认得他,是格物院的赵子嶙,那个虎背熊腰却喜欢摆弄器械的校书郎。
“赵博士。”佐藤走过去,按照这两个月学会的规矩行礼。
赵子嶙摆手,笑道:“不是博士,是校书郎。博士是向子諲,记住了?”
佐藤点头:“记住了,赵校书郎。”
赵子嶙满意地拍拍他肩膀,指着码头尽头的一片新修的炮台:“那边炮台基座还缺人手,你带几个人过去,今天必须把最后一层水泥浇完。”
“好。”佐藤点头,转身去叫人。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赵校书郎,这炮台……叫什么名字?”
赵子嶙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没起名。不过工部那边说,这座炮台是博多湾最大的一座,等建成了,要请岳帅亲自题名。”
佐藤望着那座拔地而起的炮台,花岗岩基座,水泥浇筑的炮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佐藤看着炮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佐藤?”赵子嶙喊他。
佐藤回过神,连忙跑去叫人。
午时,博多湾工地食所。
说是食所,其实就是几排长长的木棚,遮阳挡雨。几千个工匠和俘虏挤在里面吃饭,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佐藤端着饭碗找了个角落蹲下。饭是糙米饭,菜是煮萝卜炖肉,肉是真的肉,不是骨头熬汤那种。他咬了一口,满嘴油香。
“次郎。”旁边蹲下一个熟悉的声音。
佐藤转头,看见山本端着饭碗凑过来。两个月过去,这个老武士脸上的疤淡了些,头发好像也黑了点,大概是吃得好睡得好。
“山本。”佐藤点头。
山本看了看他碗里的肉,笑道:“天天有肉吃,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佐藤也笑了,夹起一块肉:“是啊。”
两人沉默着吃了一会儿,山本忽然道:“我昨天去石见村了。”
佐藤手一顿,抬起头。
山本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头看着碗:“送木头过去。他们的蒙学堂要添桌椅。”
佐藤知道石见村。那是第一个分田的村子,也是……阿苗的村子。他听山本提起过,那个被高田家武士糟蹋了的女人,丈夫死了,一个人守着那十余亩地。
“见到她了?”佐藤问。
山本摇头:“没。她可能在学堂帮忙。那些孩子都喜欢她。”
佐藤看着山本,忽然问:“山本,你还想着她?”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苦笑:“想有什么用?她心里只有她丈夫。”
佐藤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起自己老家的樱子,那个等着他回去成亲的姑娘。两个月了,他往老家捎过信,却一直没收到回音。
“算了。”山本站起身,“干活去。下午要浇炮台,水泥不能等。”
佐藤也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食所,外面阳光刺眼。博多湾的海面上,十几艘宋军战船正在进港,船帆如云,桅杆如林。岸上,几千人正在同时施工,锤打声、吆喝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佐藤忽然停住脚步,望着这一切。
“次郎?”山本回头。
佐藤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人汇入人潮,朝着那座即将完工的炮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