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村口工地。
山本扛着木头,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阿苗那双眼睛——平静,空洞,像一口枯井。他想起她说“我丈夫刚过世”时的语气,想起她说“我被那些人糟蹋了”时的平静。
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应该哭,应该恨,应该骂。可她没有。她只是那么平静地说出来,然后把门关上。
“山本!”一个汉子喊道,“发什么呆?木头扛哪儿去?”
山本回过神,把木头扛到指定位置,放下。他抬头,看见大槐树下,那些孩子还在围着沈婉听故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飘落的槐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十年前死在战乱里,也是这么大。
“山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身,看见阿苗站在不远处。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山本愣住了。
“喝吧。”阿苗道,“你们干活辛苦。”
山本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清甜。
“谢谢。”他哑着嗓子说。
阿苗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山本叫住她。
阿苗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也是从战乱里活下来的,想说他也失去过亲人,想说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声道:“那个……以后有什么力气活,可以叫我。”
阿苗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用了。”
她走了。
山本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村巷里。
“山本,”那个汉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上那个寡妇了?”
山本瞪他一眼,没说话。
汉子嘿嘿笑道:“我劝你别想了。这种女人,心里装着死人,装不下活人。”
山本没理他,转身继续干活。
酉时,工地收工。
山本收拾工具,正要随队伍回俘虏营,忽然看见阿苗又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走到沈婉面前,把篮子递给她。
“沈先生,”她道,“我煮了点东西,给孩子们当点心。”
沈婉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杂粮团子,还冒着热气。她笑了,酒窝深深:“阿苗,你真好。”
阿苗摇摇头,转身要走。
“阿苗。”沈婉叫住她,“明天学堂开工,你来帮忙吗?”
阿苗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来。”
沈婉高兴地拍拍手:“太好了!有你帮忙,我就不怕照顾不过来了。”
阿苗看着她,忽然问:“沈先生,你……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沈婉愣了一下,想了想,轻声道:“因为官家说,每一个大宋人,都应该有机会过好日子。”
阿苗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我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柔:“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好日子,大概就是孩子们能认字,大人能不挨饿,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用害怕有人踹门。”
阿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袖子擦掉。
沈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远处,山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转身,跟着队伍消失在暮色里。
夜里,阿苗家。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三郎,你看见了吗?那些宋人,在建学堂,在教孩子认字。那个叫山本的俘虏,今天看我的眼神……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
她心里只有三郎。只有那个拿着地契傻笑的男人,只有那个临死前还望向她方向的男人。
“三郎,”她轻声道,“你等我。等我把这盏灯,一直点下去。”
桌上的铜灯,火焰轻轻跳动。
窗外,月光如水,槐香阵阵。
四月末,辰时,石见村村口。
一座崭新的木屋矗立在大槐树旁。木屋不大,但结实敞亮,三间屋子——中间是课室,摆着二十张矮桌和草垫;左边是先生的歇息处,有张小床和书桌;右边是杂物间,堆着纸墨笔砚和孩子们的杂物。
门口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石见蒙学”。
沈婉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学堂,眼眶有些发热。二十余天,真的只用了不到一月。
孩子们早已等在门口,一个个兴奋得像过年。
“先生先生!可以进去了吗?”
“先生!我们坐哪里?”
“先生!今天还认字吗?”
沈婉笑着推开木门:“进来吧,自己找位子坐。”
孩子们一窝蜂涌进去,抢着坐前排。阿菊跑得最快,占了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然后朝阿苗招手:“阿苗婶婶!你坐我旁边!”
阿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于迈步走进去,在阿菊旁边坐下。
沈婉走到讲台前,看着这二十张稚嫩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动。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是咱们石见蒙学开学的第一天。往后,你们每天都可以来这里,认字,算数,听故事。”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那棵大槐树:“你们还记得那棵槐树吗?前些天,咱们还在树下上课,风吹日晒。现在,咱们有屋子了,有桌子了,有笔墨了。”
孩子们静静听着。
沈婉继续道:“这学堂,是刘赞画派人修的,是大宋皇帝陛下赏的。你们要记住——能读书认字,不是理所当然的。是有人替你们争来的,是有人替你们拼来的。”
她看向阿苗,目光温柔:“往后,阿苗婶婶也会常来帮忙。她帮你们烧水,帮你们打扫,照顾小的。你们要尊敬她,就像尊敬我一样。”
孩子们齐声应和:“好!”
阿苗低下头,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在崭新的木屋上,洒在孩子们的欢笑声中。
远处,太宰府的方向,隐隐传来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