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五年四月初二,辰时,石见村村口大槐树下。
阿苗端着一碗水,站在槐树荫里,看着那些孩子围成一圈坐在地上,听沈婉讲故事。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淡白的花穗垂下来,香气淡淡的,飘得到处都是。
“从前啊,有一个孩子,叫孔融……”沈婉的声音轻柔好听,虽然倭语说得还不太顺,但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阿苗把水碗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退后几步,靠着树干。这已经是她第五天来帮忙了——烧水、扫地、照看最小的孩子。沈婉每次都说“谢谢”,她每次都说“不谢”。
“阿苗婶婶!”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先生讲的孔融,你听过吗?”
阿苗摇摇头。
小女孩歪着头:“那你要不要过来一起听?”
阿苗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婶婶站在这儿就好。”
小女孩有点失望,又跑回孩子堆里。
阿苗望着那些孩子,望着沈婉温柔的笑容,望着满树淡白如雪的槐花,层层叠叠地开着,心里那团黑暗,好像又裂开了一道缝。
但只是裂缝而已。那道缝里,什么都没有。
远处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阿苗转头看去,一队人正朝村口走来,有穿着青袍的宋人工匠,有穿着粗布衣的俘虏,还有几辆牛车,车上装着木材、茅草、石灰。
走在最前的是个中年俘虏,头发花白,脸上有道疤,但眼神平和,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士。
“沈先生!”那人用生硬的倭语喊道,“刘赞画让我们来给学堂盖屋子!”
沈婉眼睛一亮,站起身:“太好了!就是这儿——”她指着大槐树旁边那块空地,“刘赞画说,就建在树旁边,孩子们热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那中年俘虏点点头,开始指挥其他人卸车、搬木头。
阿苗看着那些人忙活,正要转身回家,却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转头,正好对上那中年俘虏的目光。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移开视线,低头搬木头。
阿苗也没在意,端起碗往回走。
午时,阿苗家。
她正在灶台前煮饭,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中年俘虏。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有些局促地道:“那个……沈先生说,让我把这些菜送过来。说是给帮忙的人的谢礼。”
阿苗看着他手里的盒子,里面装着几样蔬菜,还有一条咸鱼。
“你放着吧。”她道。
那人把盒子放在门槛上,却没有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阿苗皱眉:“还有事?”
那人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我叫山本。那天……那天在村口,冒犯了。”
阿苗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天看她的那一眼。
“没什么。”她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山本连忙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想跟你说一声,你……你很……”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有些发红。
阿苗看着他,忽然明白他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丈夫刚过世。一个月。”
山本愣住了。
“那天夜里,”阿苗继续道,声音很轻,很平,“他被高田家的武士杀了。我……”她顿了顿,“我被那些人糟蹋了。”
山本脸色变了。他看着阿苗,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阿苗道,“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她关上了门。
门外,山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