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辰时,石见村村口老槐树下。
沈婉把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树墩上,又从背篓里掏出几张纸、几支炭笔,整整齐齐摆在木板上。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先生!先生!”
十几个孩子从村口跑过来,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跑在最前面的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叫阿菊,今年七岁,是村里猎户权六的女儿。
“都来了?”沈婉笑着数了数,“一、二、三……十三个人。好,今天咱们接着认字。”
孩子们在老槐树下围成一圈,有的坐在石头上,有的干脆席地而坐。阿苗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水,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阿苗婶婶!”阿菊朝她招手,“过来坐呀!”
阿苗愣了愣,慢慢走过去,在圈子边缘坐下。她把那碗水放在沈婉手边,轻声道:“沈先生,喝水。”
沈婉朝她笑笑:“谢谢阿苗姐。”
阿苗低下头,脸上有点热。
“好了,今天咱们学新字。”沈婉拿起炭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一个字,“这个字念‘木’。一棵树的样子。”
孩子们伸着脖子看,嘴里跟着念:“木——”
“对。你们看,这老槐树,就是‘木’。”沈婉指着身后的大树,“木头可以盖房子,可以做桌子,可以烧火做饭。木字很重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应和。
沈婉又写下一个字:“这个字念‘林’。两个木并排,就是树林的林。”
“林——”孩子们又跟着念。
阿菊举手:“先生先生!村后头那片树林,是不是就是‘林’?”
沈婉笑着点头:“对。阿菊真聪明。”
阿菊高兴得脸都红了。
沈婉继续教:“再学一个——‘森’。三个木摞起来,就是森林的森。很多很多树,密密麻麻,看不见天,那就是森林。”
“森——”孩子们拖长了调子念。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是阿部家隔壁的铁男:“先生,森林里有狼吗?”
孩子们一阵骚动,有几个小的露出害怕的表情。
沈婉想了想,认真道:“森林里确实有狼,也有野猪,有熊。但不用怕——只要你们学会认字,学会算数,长大了就能当猎户,当村尉,保护自己和家人。”
铁男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沈婉点头,“官家说了,读书识字的人,将来可以做很多事。种田的能看懂农书,做工的能看懂图纸,当兵的能看懂军令——什么都能做。”
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眼里充满了渴望。
阿苗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看着那些孩子认真认字的样子,看着沈婉耐心讲解的样子,心里那团黑暗,好像又被阳光照进了一些。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孩子们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朝村口驰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官,青色官袍,面容清瘦——正是刘子羽。
“刘赞画!”沈婉站起身。
刘子羽勒马,跳下来,看着老槐树下这些孩子,脸上露出笑容:“沈先生,这就是你的学堂?”
沈婉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方简陋,让赞画见笑了。”
刘子羽摆摆手,走到孩子们面前。孩子们怯生生地看着他,阿菊躲在沈婉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
“你们在学什么字?”刘子羽问。
铁男壮着胆子答:“学……学‘木’、‘林’、‘森’。”
刘子羽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个“人”字:“这个认得吗?”
“认得!沈先生教过!念‘人’!”几个孩子齐声答。
刘子羽又写了个“大”字:“这个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没人认得。
“这是‘大’。”刘子羽指着字,“一个人伸开手臂站着,就是‘大’。人长大了,就是大人。”
孩子们恍然,跟着念:“大——”
刘子羽站起身,对沈婉道:“沈先生,这里太简陋了。风吹日晒,孩子们怎么受得了?”
沈婉苦笑:“刘赞画,能有地方教就不错了……”
“不行。”刘子羽打断她,转身对随行的工匠吩咐,“勘测一下这块地,一月之内,我要在这里见到一座蒙学堂。”
随行工匠抱拳:“遵命!”
孩子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学堂!有学堂了!”
阿菊拉着沈婉的袖子,兴奋得直跳:“先生先生!是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学堂了?”
沈婉笑着摸摸她的头:“真的。刘赞画说话算话。”
刘子羽看着这些孩子,脸上也露出难得的温柔。他走到阿苗面前,轻声道:“阿苗,你也来了?”
阿苗低下头,有些局促:“我……我就是来送水。”
刘子羽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道:“学堂建好后,你若得空,可以来帮忙。烧水、打扫、照顾小的——都行。”
阿苗愣了愣,抬头看他。
刘子羽的目光很温和,没有任何异样。他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我可以吗?”阿苗声音发颤。
“当然可以。”刘子羽道,“沈先生一个人忙不过来,正缺帮手。”
阿苗看向沈婉。沈婉朝她笑着点头,两个酒窝浅浅的。
阿苗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她拼命忍住,却止不住。
“谢谢……谢谢刘赞画……谢谢沈先生……”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刘子羽拍拍她肩膀,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