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后走了出来。等她回过神,已经站在人群外面,离那些孩子只有几步远。
一个眼尖的孩子看见了她,喊道:“阿苗婶婶!”
孩子们纷纷回头,看见她,一时安静下来。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羞涩,但唯独没有她害怕看到的那种——躲闪。
女子也站起身,看向她。她走过来,朝阿苗微微一笑,用生硬的倭语道:
“你好。我叫沈婉,是蒙学的先生。”
阿苗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婉也不介意,继续道:“我刚来村里,想招几个孩子上学。这些孩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都很聪明。”
阿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蒙学……是宋人的学堂?”
“对。”沈婉点头,“太宰府那边已经建了三所,现在往各村推广。不分男女,不分贵贱,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来。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
阿苗愣住了。
不分男女?女孩子也可以上学?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和:“你若有孩子,也可以送来。”
阿苗低下头,轻声道:“我没有孩子。我丈夫……刚过世。”
沈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听说了。对不起。”
阿苗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婉抬头看了看天色,弯腰对孩子们说:“好啦,天快黑了,都回家去吧。明天再来。”
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各自的家。
沈婉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轻声道:“源太村正跟我说的。我……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阿苗愣了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自家走去。沈婉默默跟在后头。
来到那间低矮的屋前,阿苗推开木门,侧身让开。
沈婉走进屋,在榻榻米上坐下。她环顾这间破旧的屋子,目光落在那张染血的地契上。
“那是阿部三郎的地契?”她轻声问。
阿苗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沈婉没有安慰,没有说“别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
过了很久,阿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他们把他杀了。就在我面前。一刀……一刀捅进去……”
沈婉听着,没有说话。
“然后他们……他们……”阿苗说不下去了,浑身发抖,捂住脸。
沈婉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苗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子。
沈婉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阿苗,那些人都死了。刘赞画亲手处置的,你亲眼看见的,对吗?”
阿苗点头,浑身还在抖。
沈婉握紧她的手,一字一顿:“所以,不是你的错。你没有错。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阿苗愣住了。
“可……可别人……”她喃喃,“别人看我的眼神……”
沈婉摇头:“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你怎么活,是你的事。阿部三郎临死都攥着这张地契,你知道为什么吗?”
阿苗看着那张染血的纸,说不出话。
“因为他相信,这张地契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沈婉轻声道,“他死了,但地契还在。你活着,替他守着这块地。往后,这是你的地。你种也好,租也好,卖也好——都随你。没人能抢走。”
阿苗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只是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婉看着她,忽然笑了,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
“阿苗,你识字吗?”
阿苗摇头。
“想学吗?”
阿苗愣住,下意识问:“我……我能学?”
“能呀。”沈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册子,“这是蒙学的启蒙书,最简单的那种。每天放工后,我都在村口老槐树下教孩子们。你要是想来,就一起来。”
阿苗接过那本小册子,手在发抖。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画,旁边写着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书。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书。
“我……”她声音发颤,“我能行吗?”
沈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能。一定能。”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山后,把最后一抹金色洒进这间破旧的小屋。
阿苗看着那道光,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忽然想起三郎临死前攥着地契的样子。
她攥紧册子,像三郎攥紧地契那样。
“婉儿先生,”她忽然开口,“明天……明天我能不能带小太郎一起去?”
沈婉愣了愣:“小太郎?”
“是村里一个孤儿。爹娘都死在战乱里了,一个人住在村尾的破庙里。”阿苗顿了顿,“我想……我想让他也学字。”
沈婉看着她,看着那双红肿却忽然有了光的眼睛,笑了。
“好。”她说,“明天,我带你们一起学。”
阿苗也笑了。
那是三郎死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
阿苗忽然想起法师的话——
“灯在心中。心若在,灯不灭。”
她抬头望向远方,望向那轮正在沉落的夕阳。
心里那道裂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