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申时三刻,石见村。
阿苗坐在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盏小小的铜灯。火焰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燃着,一直在燃着。
三郎,法师说,这灯是点给我自己的。他说我心里的灯还没灭。
可我心里,真的好黑。
她想起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那几天,她去井边打水,妇人们远远躲开;她去田里看看那十亩地,男人们低头不敢看她。没有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但那种躲闪的目光,比刀还疼。
他们不是嫌弃我,她对自己说。他们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被那夜的人按在地上,磨破了皮;那双手被绑过,勒出了血痕。她洗了无数遍,总觉得洗不干净。
三郎,我好脏。
眼泪又流下来。
她抬头望向远方。远处,太宰府的方向,隐约可见新建的码头和营房。那些宋人,还在修路,还在建城,还在分田。
刘赞画说,阿部三郎的地,以后是我的。村里人会帮我种,帮我收。
可她不想种地。她不想出门。她不想见人。
她只想坐在这里,守着这盏灯,守着三郎留给她的这间屋子,一直守到死。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阿苗皱眉,听着外面的动静,是孩子的声音,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
她站起身,走到大门口,悄悄拉开一条缝。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孩子。十余个,大的十一二岁,小的只有四五岁,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却带着笑,那种只有孩子才有的、无忧无虑的笑。
他们围着一个年轻女子,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那女子穿着青色的衣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非常好看。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弯腰用生涩的倭语回答孩子们的问题。
“先生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女子指着书上的字,“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像!像!”孩子们齐声应和。
“先生先生,这个呢?”
“念‘田’。一块一块的田,就像你们家的地。”
“先生先生!为什么我们要学字?”
“学了字,以后就能看懂告示,能记账,能读书,能知道好多好多事。”
“先生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笑了,两个酒窝更深了:“我叫沈婉。你们叫我婉儿先生就好。”
阿苗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穿着官家的衣裳,却和孩子们蹲在一起;说着外地口音,却那么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脸上总是笑着,好像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一个小孩忽然问:“先生先生!你是宋人吗?”
沈婉点头:“对呀,我是宋人。”
“那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儿?”
沈婉想了想,指着远处那些正在修路的俘虏:“因为这里有好多事要做呀。有人要修路,有人要盖房子,有人要看病,有人要识字。我就来教你们识字。”
那小孩歪着头,又问:“先生先生,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怕坏人。”
沈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摸那孩子的头:“不怕。因为有好多好多人保护我们呀。”
她指了指不远处巡逻的宋军士兵:“你看,那些叔叔,就是保护我们的。”
孩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异样的表情。
阿苗站在门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过识字,想过读书,想过有一天能像那些武士家的女儿一样,穿着漂亮的和服,学琴学画。可家里穷,爹娘说,女孩子识什么字,能干活就行。
后来嫁给了三郎。三郎对她好,但日子还是穷。一年到头,能吃饱的时候没几天。更别提识字了。
现在呢?
现在有吃有穿,有地契,有衙门,有军队保护。可三郎没了。她没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眼泪又流下来。
外面,孩子们还在叽叽喳喳地问。
“先生先生!你以后还来吗?”
“来呀。每天都来,只要不下雨,我都来。教你们认字,讲故事。”
“先生先生!你会教我们唱歌吗?”
“会呀。我会好多好多歌。”
“先生先生!那你现在就教我们唱一个吧!”
沈婉笑了,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来:
“春风吹,春风吹,
吹绿了柳树,吹红了桃花。
燕子归来,筑巢屋檐下,
娃娃们快长大,快长大……”
孩子们跟着学,声音稚嫩,七扭八歪,却那么欢快。
阿苗站在门后,听着那歌声,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三郎活着的时候,偶尔也会哼几句歌。都是些老掉牙的调子,哼得七扭八歪,但每次哼完,都会傻笑着看她,问:“好听不?”
她总是笑他:“难听死了。”
可现在,她想再听一次,听不到了。
外面,歌唱完了。孩子们拍着手,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