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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明风闻言反而笑了:“老先生,那我且斗胆反问一句——汉人的心,就一定比胡人好吗?”

老者一怔。

何明风道:“学生见过胡人,也见过汉人。”

“胡人有坏的,汉人也有坏的。胡人有好的,汉人也有好的。”

“人心好坏,不看是汉是胡,看他做过什么,想过什么。”

何明风顿了顿,指了指书院的大门。

“这书院,叫塞北书院。塞北是什么地方?是汉人和胡人住的地方。”

“几百年来,两边打打杀杀,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没有人不知道能不能让以后不打。”

“但我知道,如果连书院都不让胡人进,这仗,还得打下去。”

老者沉默了。

何明风又看向其他人:“诸位,本官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送孩子来读书,是为了什么?”

没人回答。

何明风自己答道:“是为了让他们有出息,让他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幽云地面,往后几十年,胡人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你们的孩子,迟早要跟他们打交道。在哪儿打交道?在集市上,在衙门里,在战场上。”

“在集市上,他们会讨价还价。”

“在衙门里,他们会打官司告状。”

“在战场上,他们会刀兵相见。”

“这三种打交道,哪一种最好?”

还是没人回答。

何明风道:“我以为,是第一种。在集市上讨价还价,起码还活着,还能挣钱。”

“可要想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总得会说他们的话,总得知道他们想什么。”

“这个,书院能教。”

何明风环顾四周,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学生今天让胡人进书院,不是为了让他们占便宜,是为了让咱们的孩子,以后不吃亏。”

……

人群沉默了。

那个周姓汉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老者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何明风没有拦他。

卫韬走上前,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明风扶住他:“卫先生不必如此,本官只是把话说清楚了。”

卫韬摇摇头:“大人说的,不只是清楚。大人说的,是道理。”

“老朽教书三十年,今天才算明白,什么叫‘有教无类’。”

何明风道:“卫先生过奖了。本官只希望,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先生不必一个人扛。”

“本官是学政,这事本官该管。”

人群渐渐散了。

有几个人临走时,还回头看了何明风一眼,眼神复杂,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张龙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些人会不会再闹?”

何明风摇摇头:“该说的都说了。再闹,就是不讲理。不讲理的人,怎么闹都没用。”

他顿了顿,又道:“让赵虎这几天盯着点,有什么事及时报。”

张龙应了一声,去了。

何明风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处。

北边的天空湛蓝,有几朵白云飘着。

草原的方向,隐隐能看见地平线的起伏。

卫韬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何大人,”他说,“那几个胡人学生,什么时候来?”

何明风道:“后天。巴图尔亲自送来。”

卫韬点点头:“老朽去把讲堂收拾收拾,再腾两间号舍出来。”

何明风道:“辛苦先生了。”

卫韬摇摇头,忽然笑了一下。

“何大人,老朽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明风道:“什么事?”

卫韬道:“当年开国的时候,塞北书院办学的第一年,也是胡人汉人一起上课。”

“那时候的老山长,在开学典礼上说了一句话,老朽小时候听爷爷讲过。”

何明风道:“什么话?”

卫韬望着北方,缓缓道:“他说,这书院,种的是人心的庄稼。收成好不好,得等几十年后才看得见。”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位老山长,说得对。”

卫韬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书院门口,都没有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的气息。

荒草在风里起伏,像一片波浪。

后天,那三个胡人少年就要来了。

他们走进这扇门的时候,会看见什么,会学到什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门开了。

……

两天后,巴图尔带着阿古拉和另外两个少年,准时到了塞北书院。

这一次,门口没有闹事的人。

有几个路过的百姓站在远处看,指指点点,但没有上前。

卫韬亲自迎出来,把三个胡人少年领进了门。

阿古拉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何明风站在门外,正跟巴图尔说话。

他看见何明风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进去吧,好好学。

他转过头,跟着卫韬往前走。

讲堂里,已经摆好了三张书桌。

桌上放着新发的纸笔,还有一本《千字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封面上有四个字,他认得三个:千、文。

那个“字”字,他还不会写。

但他会学会的。

窗外,何明风和巴图尔并肩站着,看着讲堂里的三个少年。

巴图尔道:“明风,此事多谢了。”

何明风道:“不必谢我,是他们自己想学。”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明风,你知道阿古拉那孩子,为什么想学写字吗?”

何明风道:“他说过,想把兀良哈部的事写下来。”

巴图尔点点头:“他没说全,他阿爸,是我大哥。”

“十年前,我大哥死在跟北山部的打仗里。”

“阿古拉那时候才五岁,他阿爸什么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那孩子说,他要是会写字,就能把他阿爸的事写下来,让他阿爸活在他的字里。”

何明风没有说话。

巴图尔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明风,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别笑话。”

何明风摇摇头:“不笑话。”

他看着讲堂里的阿古拉,那孩子正低头翻着那本《千字文》,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神情专注得让人不忍打扰。

“巴图尔,”何明风轻轻道,“你说得对。这书院,种的是人心的庄稼。”

巴图尔没听懂:“什么?”

何明风笑了笑,没有解释。

远处,槐花开得正盛,甜香一阵阵飘来。

蝉鸣声里,讲堂里传来卫韬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来,今天咱们先学第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三个胡人少年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认真得让人动容。

何明风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巴图尔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书院外的石板路上。

巴图尔忽然道:“明风,你说,这书院的庄稼,什么时候才能收?”

何明风想了想,道:“得等那些孩子长大了,等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等他们的孩子也来读书。”

巴图尔道:“那得多少年?”

何明风道:“不知道。可能二十年,可能三十年,可能咱们都看不见。”

巴图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看不见也值。”

何明风也笑了。

“对,看不见也值。”

两人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

远处,书院里传来琅琅的读书声,胡语和汉话混在一起,听不太清,却让人觉得安心。

塞北的书院,终于有了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