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彪没来。
到了按察使司传唤马彪到案的日子,等了一天,人没来,连个回话都没有。
王佥事坐在大堂上,脸上挂不住,让人去怀安催。
催的人回来禀报:马千总不在怀安,去宣府了,说是镇国公病了,他要去伺候。
王佥事把这话转给何明风,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何大人,不是本官不催,是人家有正事。”
“镇国公是什么人?九边重镇的总兵官,军功集团的顶梁柱。”
“他病了,马彪作为顾家亲信,去伺候着,合情合理。这案子,怕是要等一等了。”
何明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学政司,钱谷迎上来:“大人,怎么样?”
何明风把王佥事的话说了。
钱谷皱起眉头:“马彪这是躲了,不过……这镇国公病得真是时候。”
何明风道:“是不是真的病,还两说。”
钱谷道:“大人的意思是……”
何明风道:“派人去宣府打听打听。”
“顾家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张龙当天就去了。
第三天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何明风眉头紧锁。
镇国公顾嗣源确实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病。
四月里染的风寒,一直没好利索,到五月就重了,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处理军务,糊涂的时候连亲兵都不认得。
现在国公府的事,都是世子顾宏在管。
马彪就住在国公府,说是“照顾国公爷,为国公分忧”。
顾宏对外也这么说,还夸马彪“忠心耿耿”。
何明风听完,对钱谷道:“马彪这一躲,能躲到什么时候?”
钱谷道:“躲到国公爷病好,或者……国公爷病不好。”
何明风没有说话。
窗外蝉鸣聒噪,热浪一阵阵涌进来。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宣府镇的方向。
顾嗣源这一病,学田案就要搁置。
马彪一天不到案,那些军户就一天提心吊胆。
刘大壮的娘还在病着,王老栓的儿子白死了快一年。
可他能怎么办?
冲到国公府去拿人?
那是镇国公府,不是随便什么地方。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何四郎的声音响起:“明风,有客到。”
何明风转过身:“谁?”
何四郎道:“顾昭顾公子。”
……
顾昭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怒气冲冲的难看,是那种憋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儿出的难看。
眼眶有些红,嘴唇紧抿着,见了何明风,拱了拱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何明风把他让进书房,让茶。
顾昭没喝,坐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茶杯,攥得指节发白。
何明风道:“三公子,有话慢慢说。”
顾昭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何大人,我父亲病了。”
何明风点点头:“听说了。”
顾昭道:“可我见不着他。”
何明风一怔。
顾昭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四月里父亲刚病的时候,我还能进去看望。”
“五月里就越来越难了,大哥说父亲需要静养,不能打扰。”
“我隔几天去问,每次都说‘刚睡下’‘刚吃了药’‘大夫说不能见人’。”
“这半个月,我一面都没见着!”
顾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
“父亲的身体一向不错,去年秋天才带我巡过边,骑马跑几十里都不累。一个小小风寒,怎么会病成这样?”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昭又道:“大哥每天亲手给父亲熬药,不让别人插手。”
“我问过府里的老人,说以前父亲生病,都是府里的老大夫开方子,老管家盯着煎药。”
“可现在,老大夫被大哥打发去庄子上养病了,老管家也不让进内院。”
“熬药的炉子,就支在父亲卧房外头,大哥亲自守着,谁都不让靠近。”
他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何大人,我……我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道:“三公子,这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顾昭摇摇头:“没有,我不敢说。说出来,万一不是那么回事,我就是诬陷兄长。”
“可万一……万一真是那么回事……”
他抬起头,眼眶里已经泛起了泪光。
“何大人,我姨娘走得早,父亲是这世上唯一真心疼我的人。他要是……我……”
何明风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公子,你先别急。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
顾昭走后,何明风把白玉兰请了过来。
白玉兰是江湖中人,见过的事多,脏的臭的都见过。
何明风把顾昭的话转述了一遍,白玉兰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亲手熬药,不假人手?”白玉兰道,“这话听着,可不太对劲。”
何明风道:“怎么个不对劲?”
白玉兰道:“我在江湖上跑的时候,听说过不少这样的事。”
“当儿子的给老子下药,为了家产,为了爵位,什么干不出来?这位顾大公子,怕是有问题。”
何明风道:“可咱们没有证据。”
白玉兰道:“证据?证据在那院子里头。”
“只要能进去看一眼,看看顾国公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看看那药渣子里头有没有问题,就知道了。”
何明风沉吟道:“国公府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武将府邸,守卫森严,怎么进去?”
白玉兰笑了笑:“何大人,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江湖人,别的不行,翻墙入户还是会的。”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犹豫。
白玉兰道:“大人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惊动人。若是能见到顾国公本人,自然最好。”
“若是见不到,也绝不硬闯。绝不会给大人惹麻烦。”
何明风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小心些。宁可无功,不可出事。”
白玉兰抱拳:“明白。”
……
当夜,月黑风高。
白玉兰换了一身夜行衣,腰间别着短刀,怀里揣着迷香和百宝囊,悄悄摸到了宣府镇国公府的外墙根下。
国公府的墙,比他想的要高。
三丈多高的青砖墙,顶端还铺着琉璃瓦,滑不留手。
他绕着墙根走了一圈,找到一处墙角——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墙头边上。
白玉兰爬上树,从树枝上翻过墙头,轻轻落在墙内的阴影里。
落地的一瞬间,他就知道,这地方不好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