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韬抬起头。
何明风道:“分班。”
“分班?”
“对。汉人一班,胡人一班,先分开上课。”
“胡人那一班,先教汉话,教最简单的字,教书院的规矩。”
“等他们汉话利索了,规矩也懂了,再慢慢合班。”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
何明风顿了顿,又道:“这样,汉人家长那边,也好交代。”
“就说胡人学生单独上课,不跟汉人学生混在一起,不会‘带坏’他们的孩子。”
“等过上一年半载,两边都习惯了,自然就没人说什么了。”
卫韬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何大人,这主意……这主意可行!”
何明风笑了笑:“可行不可行,还得试试才知道。”
“卫先生若觉得行,我就去安排。”
“胡人学生那边,巴图尔会送来。”
“先生这边,需要什么只管说。”
“至于银钱,我来想办法。”
卫韬站起来,对着何明风深深一揖。
“何大人,老朽替塞北书院,替那些想读书的孩子,谢过大人。”
何明风连忙扶住他:“卫先生不必多礼。这是本官分内的事。”
两人重新坐下,卫韬又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气的味道不一样了。
“何大人,”他感慨道,“老朽教书三十年,见过很多官员。”
“有些人来,是为了升官;有些人来,是为了捞钱;有些人来,是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
“像大人这样,真心想为书院做点事的,老朽还是头一回见。”
何明风摇摇头:“卫先生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这书院不能倒。”
“不光因为它是幽云行省唯一的书院,更因为——”
他望向窗外,望向北方。
“因为外面那些人,迟早要跟咱们一起过日子。”
“与其等他们打进来,不如让他们走进来。”
……
分班的事,定下来了。
何明风回去后,连夜给巴图尔送了信,让他准备送人来。
又跟卫韬商量了几天,把其余事项都敲定了。
经费方面,他从学政司的经费里挤出了一笔,又让何三郎捐了五十两银子,算是开了个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消息传出去。
这日,何明风正在学政司批公文,张龙急匆匆跑进来。
“大人,不好了!塞北书院那边出事了!”
何明风放下笔:“什么事?”
张龙道:“有几个汉人家长,带着孩子去书院闹事,说不能收胡人学生,说收了他们就不念了。”
“卫先生跟他们解释,说分班上课,不在一块儿,他们不听,说分班也不行,说胡人进了书院门,就是脏了地方。”
何明风站起来:“走,去看看。”
到了书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十几个汉人家长站在门口,有的一脸愤怒,有的冷眼旁观,还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卫老头,你收胡人,咱们就走!”
“对!咱们的娃娃不能跟胡人一块儿念书!”
“胡人什么德性你不知道?抢东西、杀人,啥坏事不干?让他们进书院,书院还叫书院吗?”
卫韬站在门口,被围在中间,须发皆白的身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想解释,可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
何明风走上前,张龙赵虎在前面开路,分开人群。
“诸位,”何明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本官是幽云学政,有什么话,跟本官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嘈杂起来。
“你是学政?那你管不管这事?”
“对!你让书院收胡人,安的什么心?”
何明风等他们喊了几句,才又开口:“诸位想说什么,一个一个来。”
“本官先问一句——你们当中,有谁家的孩子在书院读书?”
几个家长举了举手。
何明风点点头,看向其中一个中年汉子:“这位大哥,你贵姓?”
那人愣了一下,道:“免贵,姓周。”
何明风道:“周大哥,你家孩子在书院读几年了?”
周姓汉子道:“三年了。”
何明风道:“读得怎么样?”
周姓汉子道:“还行吧,先生教得好,孩子也肯学。”
何明风道:“那你今天来,是因为什么?”
周姓汉子大声道:“因为书院要收胡人!我家孩子不能跟胡人一块儿念书!”
何明风道:“如果胡人学生不跟你家孩子一块儿念呢?”
周姓汉子一愣:“什么意思?”
何明风把分班的安排说了一遍。
汉人一班,胡人一班,分开上课,分开活动,除了吃饭在一个馔房,其他时候各不相干。
等胡人学生学会了汉话、懂了规矩,再考虑合班。
他说完,看着周姓汉子:“周大哥,这样你还担心吗?”
周姓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却嚷嚷道:“分班也不行!胡人进了书院,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我家儿子就在书院,万一被胡人欺负了咋办?”
何明风看向他:“这位大哥,你儿子多大了?”
那汉子道:“十五。”
何明风道:“你儿子在哪一班?”
那汉子道:“跟先生们念书的那一班!”
何明风道:“胡人学生单独一班,不跟你儿子那一班混。”
“上课分开,活动分开,吃饭也分开时间。”
“汉人先吃,胡人后吃,碰不上面。”
“你儿子在书院三年了,还怕被几个刚来的胡人学生欺负?”
那汉子愣了愣,声音低了下去:“那……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偷偷摸摸……”
何明风道:“书院有先生,有规矩。胡人学生入学第一天,第一条规矩就是:不许打架,不许欺负人,违者退学。”
“他们来是读书的,不是来闹事的。若真有人闹事,卫先生自会处置,我也会处置。”
何明风又看向其他人:“诸位还有什么担心的,都可以说。”
“能解决的,本官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咱们商量着办。”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
这次是个老者,须发花白,看着像个读过书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何明风拱了拱手。
“何大人,老朽有一言。”
何明风还礼:“老先生请讲。”
老者道:“老朽活了七十年,在这幽云地面上,见过胡人杀人,也见过汉人杀人。”
“谁比谁好,说不上。但有一条——胡人就是胡人,汉人就是汉人,硬凑到一块儿,迟早出事。”
他看着何明风。
“大人是好心,想让胡人学汉话,想让他们归化。”
“可老朽要问一句——那些胡人,学了汉话,读了汉书,就真的变成汉人了?他们的心,能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