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尔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穿着胡人的袍子,腰间挎着小刀,进门就东张西望,满眼都是好奇。
巴图尔见了何明风,拱了拱手,也不客套,直接就问:“明风,听说你昨天去塞北书院了?”
何明风道:“是。”
巴图尔道:“那书院还收人不收?”
何明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三个少年:“你想送他们去读书?”
巴图尔叹了口气,把三个少年往前一推:“这是咱们兀良哈部的几个孩子。”
“大的叫阿古拉,是我侄儿。小的两个,一个是我的外甥,一个是族里老萨满的孙子。”
“他们想学汉话,想读汉书,想跟汉人一样考功名。可是——”
他顿住,脸上闪过一道阴影。
那个叫阿古拉的少年却接上了话,汉话说得竟然不错:“可是书院不收胡人。”
“我们去了,看门的不让进。说这是汉人的地方,胡人不能来。”
何明风道:“你们自己去过?”
阿古拉点点头:“去过。去年去的。看门的说,书院的山长说了,不收胡种。”
巴图尔的脸更黑了。
何明风沉默了一会儿,对巴图尔道:“你送他们来,是想让我帮忙?”
巴图尔道:“明风,你是学政,管着整个幽云的学校。你说话,总该管用吧?”
何明风道:“我说话管不管用,得看说什么话。”
“你说他们想学汉话,想读汉书,是真的想学,还是家里逼着来的?”
阿古拉抢着道:“我想学!”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阿爸说,汉人的字写在纸上,能传几百里,能留几百年。”
“咱们部族的人,只能靠嘴说,说过就忘了。”
“我想学汉人的字,把咱们兀良哈部的事也写下来,让以后的人记得。”
何明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笑意。
“你会说汉话,谁教的?”
阿古拉道:“榷场上跟汉人商人学的。”
“他们说话快,我学得慢,学了三年才学成这样。”
何明风点点头,又看向另外两个少年。
那两个小的汉话不行,只能眨巴着眼睛看他。
巴图尔在旁边替他们说了几句,大意是也想学,家里也支持。
何明风听完,对巴图尔道:“让他们三天后再来。这三天,我去跟书院说。”
巴图尔一愣:“何大人,这事能成?”
何明风道:“成不成,试过才知道。”
“但有一条,你回去跟他们家里说清楚——去书院读书,要守书院的规矩。”
“不能带刀,不能打架,不能一言不合就拔刀子。能做到吗?”
巴图尔看向阿古拉。阿古拉点点头,大声道:“能!”
另外两个小的也跟着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何明风笑了笑,对何四郎道:“去把苏锦叫来,让她带这三个孩子去巧手坊转转,认认路。”
“以后他们来读书,跟其其格他们一起走,有个照应。”
何四郎应了一声,带着三个胡人少年出去了。
巴图尔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何明风道:“明风,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送他们来读书?”
何明风道:“为什么?”
巴图尔道:“草原上有人在说,汉人迟早要把我们这些外族人都赶走,可我不信这个。”
“我想让他们学会汉人的东西,知道汉人不是吃人的妖怪。也让他们把咱们胡人的东西,告诉汉人。”
巴图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不然这仗,迟早还得打。”
何明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
第三天,何明风又去了塞北书院。
这一次,他把卫韬请到了讲堂里,两个人对坐喝茶。
窗外荒草萋萋,窗内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重。
何明风把巴图尔的话说了一遍,又把那三个胡人少年的情况说了说。
卫韬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何大人,”卫韬道,“老朽活了六十七年,在塞北书院待了三十一年。”
“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什么样的事都经过。你说的那三个孩子,想读书,这是好事。”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何明风的眼睛。
“收胡人学生,汉人家长不答应。”
何明风道:“他们怎么说?”
卫韬苦笑道:“他们说,胡人野,会带坏孩子。说胡人学生来了,他们就把孩子领走。”
“去年有几个汉人家长亲口跟我说的——‘卫先生,你要是收胡人,咱们就退学。’”
何明风道:“退了多少?”
卫韬道:“去年没收,所以他们没退。”
“今年要是收了,那十几个汉人学生,怕是要走一大半。”
何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卫先生,”他说,“你觉得那十几个汉人学生,能留下来几个?”
卫韬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何明风放下茶杯,缓缓道:“塞北书院,现在只有十几个学生。”
“就算全留下,也就十几个,关门是迟早的事。”
“但如果收了胡人学生,就算汉人学生走一半,留下来的汉人学生加上新来的胡人学生,可能还是十几个。甚至更多。”
卫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明风又道:“卫先生,你是教了一辈子书的人。你说,书院是干什么的?”
卫韬道:“教书育人,传道授业。”
何明风点点头:“传什么道?授什么业?传给谁?”
卫韬沉默了。
何明风道:“我夫人办了一个巧手坊。那里的女娃,有汉人,也有胡人。”
“一开始也有人说不该让胡人女娃来,说会出事。”
“后来呢?后来胡人女娃学会了绣花,汉人女娃学会了认草药。”
“再后来,胡人女娃的娘来找我夫人,说谢谢,说她们家女娃能挣工钱了。”
他看着卫韬,目光平静。
“卫先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汉人家长闹,担心书院办不下去,担心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你想想,书院现在这样,还能叫办下去吗?”
卫韬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何大人,你说的,老朽都明白。可是……”
他又停住,像是在挣扎。
何明风道:“卫先生,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