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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林场第一个春天,张西龙规划新蓝图

栓柱家添了闺女,铁柱成了家,林场连着热闹了好一阵子。但热闹归热闹,日子还得往前过。张西龙心里清楚,春天不等人。

四月底,向阳沟的雪彻底化干净了。溪水涨了,哗哗地淌着,把冬天积下的枯枝落叶冲得干干净净。阳坡上的草冒出了嫩芽,一片一片的,绿得发亮。老林子里的树也醒了,枝头挂满了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泥土和草木萌发的甜味儿,吸一口,整个人都精神了。

张西龙一个人上了东边的小山坡。这个山坡他上来过无数回,但每次站在这儿,看到的都不一样。今天阳光好,照得整个林场明晃晃的。他蹲下来,随手拔了一根草茎,放在嘴里嚼了嚼,微苦,但后味是甜的。春天的草,汁水足。

他站起来,目光从东扫到西。

东边,是草药园。韩老蔫开出来的五十亩新地,去年秋天翻过了,冬天冻了一茬,如今正是松软的时候。地垄沟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有几个工人正在地里忙活,弯腰弓背的,远远看去像一排活动的土疙瘩。韩老蔫蹲在地头,用手捏着土块,捏碎了,凑到鼻子跟前闻。

南边,是特养场。赵小军去年开的两条沟,如今灌满了水,溪水从沟里引过来,清亮亮的,能看见沟底的石头。沟边的柳条已经绿了,垂下来,扫着水面。赵小军正带着两个工人在沟里放林蛙苗,一筐一筐地往水里倒。那些小蝌蚪黑压压的,在浅水里聚成一团一团,慢慢地散开。

西边,是木工坊。张西营的刻刀声从窗户里传出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春蚕在啃桑叶。门口堆着新拉来的树疙瘩,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张西营收了三个徒弟,马大柱是其中一个,正蹲在门口用粗砂纸打磨一块木头,磨得满头大汗。

北边,是苗圃。去年种下的红松苗和落叶松苗,过了一个冬,活了大半。那些小树苗,只有筷子高,细细的,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刘建国正带着几个人在苗圃里除草,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比伺候庄稼还仔细。

中间,是场部。几排砖瓦房,灰墙红瓦,收拾得利利索索。食堂的烟囱冒着炊烟,大嫂的身影在灶间晃来晃去,不知道又在炖什么好东西。药材收购站的棚子下面,赵虎子正在过秤,面前排着几个来卖药材的老乡。老李牵着黑子从院子里走出来,往东边的林子去了,大概是去巡护。

张西龙站在山坡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风从老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肺腑里都是清亮的。

“西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一看,王三炮正沿着山坡往上走,步子慢悠悠的,手里提着烟袋。老羊皮袄已经脱了,换了一件夹袄,但还是那副老样子——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眯着,嘴角似笑非笑。

“三炮叔,您怎么来了?”

“找你。”王三炮走到他旁边,也站定了,看着山下的林场,“我看你一个人上山,就知道你又在琢磨事。”

张西龙笑了:“瞒不过您。”

王三炮点了烟袋,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风里散开,薄薄的一层。“琢磨啥呢?”

“琢磨今年咋干。”张西龙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三炮叔,您看——草药园,韩叔想再扩五十亩,种黄芪和党参。特养场,小军说想再开一条沟,养林蛙。木工坊,大哥的订单排到年底了,得再招人。收购站,虎子说周边屯子的药材收得差不多了,得往更远的地方走。”

王三炮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的图,没说话。

“还有。”张西龙继续画,“苗圃得扩大,今年再种一千棵树。林蛙沟得加固,去年那场大雨冲坏了一段。果园要剪枝,养猪场要进猪崽。还有药材加工间,建国说设备不够用了,得添一台烘干机。”

他画完了,抬起头看着王三炮:“三炮叔,您觉得咋样?”

王三炮抽着烟,想了半天,磕了磕烟灰:“步子不小。”

“大吗?”

“不小。”王三炮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地上的图,“草药园、特养场、木工坊,这三样是林场的根基,扩就扩了。但苗圃和果园,急不得。树苗长得慢,你今年种下去,得等好几年才能成林。果园也是,苹果、梨、李子,哪样不要三五年?”

张西龙点点头:“您说得对。苗圃和果园可以慢慢来。但草药园、特养场和木工坊,得抓紧。”

“还有一条。”王三炮竖起一根手指,“人。你扩得越大,越缺人。上次招了十个,这才几天,又不够了。你得先把人招够,再谈扩产。”

“我知道。”张西龙说,“我打算再招一批。这次多招几个有经验的,草药、养殖、木工,各招几个。”

王三炮点点头:“招人行,但规矩不能破。还是那四条——申请、推荐、考核、公示。一条不能少。”

“那当然。”张西龙笑了。

两个人蹲在山坡上,抽着烟,看着山下的林场。春风暖洋洋的,吹得人浑身舒坦。远处,老李的黑子忽然叫了几声,紧接着,几条猎犬也跟着叫起来。黑旋风、灰狼、黄毛、花毛,四条狗从院子里冲出来,在空地上撒欢,跑了几圈,又追着黑子往林子里去了。

“那几条狗,训得咋样了?”张西龙问。

“好着呢。”王三炮眯着眼,“黑旋风最灵,灰狼最猛,黄毛和花毛听话。老李训狗有一套,比我强。”

“比您强?”

“长江后浪推前浪嘛。”王三炮笑了,“我老了,眼神不行了,跑也跑不动了。老李比我年轻,手也稳。让他训,我放心。”

张西龙看着王三炮,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他坐在那儿,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他还是那个在山里跑了一辈子的老猎人。

“三炮叔,您不老。”张西龙说。

“老不老的,我自己知道。”王三炮磕了磕烟灰,“西龙,林场的事,以后你多操心。我就给你把把方向,跑腿的事,让年轻人干。”

“您还得帮我盯着。有些事,没您不行。”

王三炮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下山。大嫂该喊吃饭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张西龙忽然停下来:“三炮叔。”

“嗯?”

“今年,我想在学堂旁边再盖一间屋子。”

“干啥用?”

“图书馆。”张西龙说,“孩子们得有书看。我让慧慧从省城买一批书回来,童话、故事、科普,啥都行。大人也能看,学点东西。”

王三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这事我支持。”

“您支持?”

“对。”王三炮认真地说,“你这些年,光顾着让大家吃饱穿暖。如今吃饱了,穿暖了,得让大家有点精神。书这东西,就是精神。”

张西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想到王三炮能说出这样的话。

“三炮叔,您这话,比我想得还深。”

“深啥。”王三炮摆摆手,“我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得有点念想。书就是念想。”

到了山下,大嫂果然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吃饭了!都回来!”

张西龙和王三炮走进食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栓柱、秀芝、小梅,铁柱、翠花,赵虎子,韩老蔫,赵小军,刘建国,老李,张西营,林爱凤抱着铁蛋。大嫂在灶台前忙着盛菜,锅里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西龙,你上午去哪儿了?”林爱凤问。

“上山转了转。”

“又琢磨事呢?”

张西龙笑了:“你咋知道?”

“你每次上山回来,眼睛都亮亮的。”林爱凤把铁蛋递给他,“抱会儿,我吃饭。”

张西龙接过铁蛋,抱在怀里。铁蛋抓着他的衣领,仰头看着他,口齿不清地说:“爹……山……山……”

“对,山。”张西龙笑了,“爹刚从山上来。”

铁蛋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刚冒出来的小牙。

张西龙抱着铁蛋,坐在饭桌前。桌上摆着大嫂炖的野猪肉、炒的鸡蛋、拌的蕨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蘑菇汤。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特别香。

“西龙,今年的计划定了?”张西营问。

“定了个大概。”张西龙说,“回头开个会,跟大伙儿商量。”

“商量啥,你定了就干。”栓柱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那不行。”张西龙摇摇头,“林场是大家的。大家的事,得大家商量。”

栓柱嘿嘿笑:“你说了算,我们都听你的。”

张西龙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又看了看桌上这些人。他心里清楚,林场发展到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这些人的汗水和心血,一点一点堆起来的。他不能辜负他们。

午饭后,张西龙把大伙儿召集到会议室,开了个会。他把在山坡上画的那张图重新画在黑板上了。草药园、特养场、木工坊、苗圃、果园、养猪场、药材加工间、图书馆——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

“今年是林场第二个年头,去年咱们打下了底子,今年要往上走。”张西龙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我定了个大框架,大伙儿看看,有啥意见就提。”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韩老蔫说草药园扩五十亩够用了,赵小军说特养场再开一条沟就行,张西营说木工坊缺人,赵虎子说收购站得配辆车……张西龙一一记下,把大家的意见都写在黑板上。

散会时,张西龙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里踏实了。这就是他的蓝图——种五百棵树,扩五十亩药园,开一条林蛙沟,添五间加工间,办一个图书馆。每一样都有人负责,每一样都有进度。今年干完,林场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夜里,张西龙坐在办公室里,把黑板上的内容整理成一份正式的计划书。他写得很细,每一项都列了目标、负责人、完成时间。写完,他读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林爱凤端着碗汤进来,放在桌上:“还不睡?”

“快了。”他接过汤,喝了一口,是蘑菇汤,鲜得很。

“计划书写完了?”

“写完了。”他把计划书递给她,“你看看。”

林爱凤接过来,看了一遍。她认字多了,一般的文书都能看懂。她看完,点了点头:“挺好的。就是有一条——”

“啥?”

“图书馆的事,没写。”

张西龙一拍脑门:“忘了。”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在学堂旁边建图书馆一间,购书五百册,年底前完成。负责人:张西龙。”

林爱凤笑了:“你负责?”

“对。”他认真地说,“这件事,我得亲自管。孩子们的事,不能马虎。”

林爱凤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喝了,睡觉。”

张西龙端起碗,一口喝完,把碗放下,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天的夜风涌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远处,猫头鹰的叫声响起来了,一声一声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如今,他站在林场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份计划书,身后站着一群人。他什么都不缺了。

“睡吧。”林爱凤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嗯。”他关了窗,拉着她的手,回了屋。

铁蛋已经睡了,小拳头攥着被角,小嘴微微张着。张西龙轻手轻脚地上了炕,躺在孩子旁边。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着计划书上的事——种树、扩药园、开沟、添设备、办图书馆。一件一件,都得盯着。

但他不怕。有这些人在,有这个家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