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林场,一天比一天热闹。
草药园里,韩老蔫带着刘小芳和几个工人,蹲在地里间苗。黄芪和党参的嫩苗刚冒出土,细细的,绿绿的,一簇一簇的,得把弱的拔掉,留下壮的。韩老蔫蹲在垄沟里,手轻轻捏着一株小苗,看了看根,又看了看叶,然后小心翼翼地拔了一棵弱的,嘴里念叨:“对不住了,你长得慢,把地儿让给壮的。”刘小芳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拔了几棵,韩老蔫看了看,点点头:“行,手轻点,别把根带出来。”
特养场里,赵小军光着脚站在沟里,弯腰把林蛙苗一筐一筐地撒进水里。那些小蝌蚪黑压压的,在浅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摆一摆的,像一个个小逗号。赵小军撒完一筐,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汗,对沟边上的工人喊:“注意看着水,别让水浑了。水一浑,蝌蚪就憋死了。”
木工坊里,张西营带着马大柱在雕一件新作品。是一头卧牛,拳头大,但每一刀都雕得极细。牛的角、牛的耳朵、牛背上的毛,全都一丝一丝地刻出来。马大柱蹲在旁边看,看得入迷。张西营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光看,自己试试。”马大柱接过刻刀,笨手笨脚地刻了几刀,把牛背刻花了。他脸红了,张西营却不恼,拿过木头说:“没事,木头有得是。慢慢练。”
收购站里,赵虎子忙得脚不沾地。附近屯子的老乡排着队来卖药材,有卖五味子的,有卖细辛的,有卖黄芪的。赵虎子过秤、算账、付钱,嘴里还跟人唠着嗑:“张大爷,您这黄芪品相好,给您加两分。”“李婶,您这细辛晒得干了点,压压秤,您看行不?”老乡们都乐意跟他打交道,说他实在。
老李带着黑子从东边巡护回来,路过场部时,听见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那声音脆生生的,拖着长腔——“人之初,性本善……”老李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翘,牵着狗走了。
学堂设在张西龙家东边的一间屋里,是去年用旧仓库改的。屋里摆着十几张桌子,都是张西营打的,松木的,结实得很。黑板是林爱凤从县城背回来的,不大,但够用。老师是县城退休的老教师,姓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教七八个孩子,林生、小梅,还有几个工人的子弟。孩子们认字、算账、念《三字经》。陈老师教得认真,孩子们学得也认真。林生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张西龙从场部出来,路过学堂。他站在窗户外面往里看,看见林生坐在第一排,小手握着铅笔,趴在桌上认真地写。陈老师在旁边弯着腰,指着他的本子说:“这个‘林’字,左边是‘木’,右边也是‘木’,两个‘木’站一起,就是‘林’。对,就这样写。”
张西龙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往家走。
家里,林爱凤正在灶台前做饭。铁蛋在地上爬来爬去,手里攥着一个木头小鹿——是张西营给他雕的,磨得光光滑滑的,没有棱角。铁蛋看见张西龙进来,爬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头叫:“爹!”
张西龙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铁蛋咯咯笑着,把木头小鹿举给他看:“鹿!大伯雕的!”
“对,大伯雕的。”张西龙把他放在炕上,走到灶台前,“做啥呢?”
“疙瘩汤。”林爱凤头也不回,“你上午干啥去了?”
“没干啥,在山上转了转,又去学堂那儿看了看。”
“学堂咋了?”
张西龙坐在炕沿上,看着铁蛋在炕上爬来爬去,想了想,说:“爱凤,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学堂的事。”张西龙说,“陈老师一个人教七八个孩子,忙不过来。我想再请一个老师,专门教算术和自然。还有,学堂太小了,孩子们挤在一起,转个身都费劲。我想盖间新学堂。”
林爱凤放下手里的勺子,回过头看着他:“盖新学堂?”
“对。”张西龙认真地说,“咱林场这么多孩子,不能光挤在一间小屋里。铁蛋、小梅,还有以后要出生的孩子,都得有地方念书。我想盖三间,一间教室,一间图书室,一间给老师住。”
林爱凤想了想,点点头:“这是好事。但钱从哪儿出?”
“林场出。”张西龙说,“今年账上有钱。给孩子们盖学堂,比啥都值。”
“那地呢?”
“就学堂旁边那块空地。那地方地势平,向阳,冬天不冷。”
林爱凤走到炕边,坐下来,看着铁蛋。铁蛋正趴着,用木头小鹿在炕席上画道道,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她伸手摸了摸铁蛋的头,说:“铁蛋,你爹要给你盖学堂了。”
铁蛋抬起头,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学堂是啥?”
“就是念书的地方。”林爱凤说,“你爹小时候没念过几天书,吃了没文化的亏。他不想你也吃这个亏。”
铁蛋歪着头想了想,又低下头玩他的小鹿去了。
张西龙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山海屯,村里只有一间破屋子,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他念了三年就不念了,跟着爹下地干活。后来去了省城打工,因为没文化,只能搬砖扛包,吃尽了苦头。再后来,重生回来,他拼了命地学,看账本,学技术,琢磨事。但底子太薄,很多事都得从头来。他不想让铁蛋也这样。
“爱凤,我想好了。”他说,“学堂不光教孩子,也教大人。大嫂的妇女识字班办得挺好,那就接着办。林场工人的家属,谁想学认字,都能来。晚上开班,不耽误白天干活。”
林爱凤看着他,眼里带着笑:“你这脑子,咋想这么多?”
“不是我想得多。”他认真地说,“是林场需要。人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多。没有学堂,没有文化,林场走不远。”
林爱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疙瘩汤盛出来,端上桌。张西龙抱着铁蛋坐过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疙瘩汤热乎乎的,里面放了酸菜和土豆,酸溜溜的,很开胃。铁蛋用勺子舀着吃,洒了一半,另一半进了嘴,吃得满脸都是。林爱凤一边吃一边给他擦脸,张西龙在旁边看着,笑了。
“你笑啥?”
“笑铁蛋。”张西龙说,“吃得跟小花猫似的。”
铁蛋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牙。
吃完饭,张西龙去了老支书家。老支书住在山海屯,但隔三差五来林场住几天,说是“看看你们这帮年轻人”。他今年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精神还好。张西龙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抽着旱烟。
“西龙来了。”老支书看见他,笑了笑。
“支书,我跟您商量个事。”
“啥事?”
张西龙蹲在他旁边,把盖学堂的事说了。老支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好事。”
“您支持?”
“支持。”老支书磕了磕烟灰,“我当了这么多年支书,最遗憾的就是咱屯子没出几个念书的。你爹那辈人,没一个念过三年书的。你这辈,也就念个小学。到了铁蛋这辈,不能再这样了。”
张西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钱够不够?”老支书问。
“够。林场账上有。”
“老师呢?”
“陈老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再请一个。教算术和自然。屯里有个高中生,叫孙志强,在县城复读了一年没考上大学,在家闲着。我让他来试试。”
老支书点点头:“孙志强那孩子,我认识。老实,脑子也好使。行。”
“还有,我想在学堂旁边盖一间图书室。让慧慧从省城买一批书回来。”
老支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书?”
“对。”张西龙说,“孩子们得有书看。童话、故事、科普,啥都行。大人也能看,学点东西。”
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站起来,拍了拍张西龙的肩膀:“西龙,你比你爹强。”
张西龙愣了一下,眼圈有些红。
“你爹那辈子,光顾着活命了,啥也顾不上。你这辈子,不光顾着活命,还顾着让孩子们念书。”老支书说,“这是大好事。我替咱屯子的孩子们,谢谢你。”
“支书,您别这么说。”张西龙摆摆手,“我不是为了别人,我是为了铁蛋。我不想让他跟我一样,吃了没文化的亏。”
老支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坐回去,又点了一袋烟,眯着眼看着远处。
张西龙站起来:“支书,那我明天就找人动工。”
“去吧。”老支书摆摆手,“盖好了,别忘了请我去看看。”
“一定。”
张西龙从老支书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林场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老林子,心里想,学堂盖起来,林场就更像个家了。有房子住,有地种,有活干,有书念。这日子,才算完整。
回到家里,林爱凤正在给铁蛋洗澡。铁蛋坐在木盆里,小手拍着水,溅得满地都是。林爱凤蹲在旁边,一边给他擦身子一边数落:“你再拍!你再拍!水都溅到外面了!”铁蛋咯咯笑,拍得更起劲了。
张西龙走过去,蹲在盆边。铁蛋看见他,举起湿漉漉的小手,往他脸上抹了一把。张西龙也不躲,任他抹,然后伸手把铁蛋从盆里捞出来,用大毛巾裹住。铁蛋被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冲他咧嘴笑。
“爹,学堂……盖好了吗?”铁蛋问。
张西龙愣了一下:“你咋知道学堂的事?”
“娘说的。”铁蛋扭头看了看林爱凤,“娘说,爹要给铁蛋盖学堂。铁蛋要念书。”
张西龙看了林爱凤一眼。林爱凤笑了:“他问你去哪儿了,我就说了。”
张西龙低头看着怀里的铁蛋,认真地说:“对,爹要给你盖学堂。盖好了,你跟小梅,还有别的孩子,都在里面念书。念了书,长大了,才能干大事。”
铁蛋点点头,虽然不太懂,但眼睛里亮亮的。
夜里,张西龙躺在炕上,跟林爱凤商量学堂的事。他们说了很久——教室多大,图书室放多少书,孙志强什么时候来,陈老师怎么安排课程。林爱凤说,她想在学堂后面种一排花,春天开花的时候,孩子们在花丛里念书,多好。张西龙说,那就在学堂门口栽一棵大柳树,夏天能遮阴,孩子们在树底下玩。
“西龙。”林爱凤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变了。”
张西龙愣了一下:“哪儿变了?”
“以前你只想着怎么挣钱,怎么让大伙儿吃饱穿暖。如今,你想的是孩子们念书的事了。”
张西龙想了想,说:“吃饱穿暖是第一步。念书是第二步。光吃饱穿暖,不念书,就跟野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有啥意思?”
林爱凤笑了:“你才是野猪。”
张西龙也笑了,把她搂进怀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把清辉洒在院子里。学堂的灯还亮着,陈老师在灯下备课。张西龙透过窗户,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佝偻着身子,一笔一笔地写着什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村里那个老师也是这样,在煤油灯下备课,一笔一笔的。后来老师走了,学堂就散了。再后来,他去了省城,吃了没文化的亏。
“睡吧。”林爱凤说。
“嗯。”他闭上眼,但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得让张西营画学堂的图,得让栓柱带人平地基,得去县城找孙志强。还有,得给王慧慧打电话,让她在省城买书。事情多着呢。但他不怕。有这些人在,有这个家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