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喜酒还没醒透,林场又出了件大事——栓柱的媳妇秀芝要生了。
那天张西龙正蹲在药材收购站里跟赵虎子对账,栓柱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话都说不利索:“西……西龙哥,秀芝……秀芝肚子疼!要生了!”
张西龙放下账本站起来:“啥时候的事?”
“刚才!突然就疼起来了,大嫂说是要生!”
“那你跑出来干啥?在家守着!”
“我……我害怕。”栓柱的脑门上全是汗,手也在抖,“铁蛋出生那会儿,我听见爱凤嫂子喊,喊得我心慌。我不敢在屋里待着。”
张西龙看着他那副熊样,又气又笑:“你媳妇生孩子,你害怕?你打野猪的时候咋不害怕?”
“打野猪跟这个不一样!”栓柱急了,“野猪我能一枪撂倒,生孩子我……我又帮不上忙!”
张西龙摇摇头:“走,我跟你回去。你在外头等着,我去看看。”
两人赶到栓柱家,院子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大嫂和秀芝的娘在屋里进进出出,端热水,拿干净布,忙得脚不沾地。秀芝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压抑着,但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栓柱心上。
栓柱蹲在墙根下,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抽一根,定定神。”
栓柱接过烟,手抖得半天点不着。张西龙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听着屋里的动静,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爱凤抱着铁蛋来了。她把铁蛋递给张西龙,自己进了屋。铁蛋刚睡醒,揉着眼睛,看见栓柱蹲在地上,奶声奶气地叫了声:“栓柱叔。”
栓柱抬起头,眼圈是红的。铁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栓柱叔,你哭了?”
“没哭。”栓柱吸了吸鼻子,“是烟熏的。”
铁蛋歪着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那是林爱凤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吃——递给栓柱:“栓柱叔,吃糖。吃了就不难受了。”
栓柱接过糖,攥在手心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屋里,秀芝的喊声越来越急。大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使劲!再使劲!快了!”秀芝的娘也在里面,声音带着哭腔:“闺女,再加把劲!”
张西龙拍了拍栓柱的肩膀:“别慌。有嫂子在,有爱凤在,有接生婆在,没事。”
栓柱点点头,但手还是抖。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那声音又细又亮,像小喇叭,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精神了。栓柱猛地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一脚踩灭。他冲到门口,又不敢进去,扒着门框往里瞅。
大嫂掀开门帘出来,脸上全是笑:“栓柱!你当爹了!闺女!母女平安!”
栓柱愣了一瞬,然后嗷的一声,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冲到门口:“我看看!我看看!”
“急啥!”大嫂把他推出去,“先让秀芝歇歇,一会儿再进去。”
栓柱又跑到墙根下,蹲下来,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张西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栓柱抬起头,满脸是泪,但咧着嘴笑:“西龙哥,我有闺女了。”
“嗯。”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闺女好。闺女是爹的小棉袄。”
栓柱擦擦眼泪,站起来,在院子里转圈,转了两圈又蹲下来,又站起来。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干啥。张西龙看不下去了:“你去食堂,让大嫂给秀芝炖只鸡。快去!”
“哎!哎!”栓柱撒腿就跑。
张西龙摇摇头,笑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进进出出的人,听着婴儿的哭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铁蛋出生那天,自己也跟栓柱一样,像个没头苍蝇。那时候王三炮骂他“笨得跟头熊似的”,如今轮到他看栓柱的热闹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爱凤抱着孩子出来了。她怀里的小东西裹在一块红布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脸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但眉眼已经能看出模样——眉毛淡得像两片柳叶,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来,看看你闺女。”林爱凤把孩子递给栓柱。
栓柱伸出双手,又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他抱孩子的样子比张西龙当年还笨,两只手僵得像木头,孩子在他怀里,像捧着一碗满满的水。
“你看你,比西龙当年还笨。”林爱凤笑了。
“我……我不敢动。”栓柱的声音发颤。
“慢慢就习惯了。”张西龙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孩子。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着,在栓柱怀里拱了拱。
“起个名吧。”张西龙说。
栓柱想了想:“叫……叫李梅吧。我妈姓梅。”
“李梅。”张西龙念了一遍,“好名字。梅花,冬天开,不怕冷。像你闺女。”
栓柱眼圈又红了,点点头。
秀芝的娘从屋里出来,接过孩子,说:“别光顾着看孩子,秀芝还等着呢。进去看看你媳妇。”
栓柱把孩子递给丈母娘,进了屋。秀芝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眼睛亮亮的。看见栓柱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看过了?”
“看过了。”栓柱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又粗又大,秀芝的手又细又小,但攥在一起的时候,稳稳的。
“闺女像你。”秀芝说。
“像你。”栓柱说,“好看。”
秀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消息传开后,林场的人都来道喜。王三炮第一个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给秀芝炖汤补身子。老头儿佟德胜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银锁,是他早年攒的银料,让县城银匠打的,刻着“长命百岁”。赵虎子来了,送来两罐蜂蜜,说是给秀芝冲水喝。老李来了,抱着一只野兔,说是刚套的,给秀芝炖着吃。刘建国来了,给栓柱递了一根烟,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韩老蔫来了,拎着一包红枣,说“补血”。赵小军来了,端着一盆鸡蛋,是他特养场的鸡刚下的。
铁柱和翠花也来了。铁柱刚结婚,脸上还带着新郎官的喜气。他蹲在炕边看了看小梅,回头对翠花说:“咱也生一个。”翠花脸红了,捶了他一拳。
张西龙最后一个来。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啥。栓柱迎上来:“西龙哥,你拿的啥?”
张西龙没说话,把布袋放在炕上,打开。里面是一床小被子,红绸面的,绣着牡丹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手工。被子里还裹着两件小衣裳,一件红的,一件黄的,都是细棉布做的,软乎乎的。
“这是……”栓柱愣住了。
“爱凤做的。”张西龙说,“她做了好几天,说是给闺女的满月礼。”
栓柱拿起小被子,翻来覆去地看。被子的角上,绣着一行小字——“李梅,长命百岁”。
“西龙哥……”栓柱的声音有些哽咽。
“别整这出。”张西龙摆摆手,“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栓柱手里。栓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摞。
“西龙哥,这太多了!”栓柱急了。
“不多。”张西龙认真地说,“这是林场给你的贺礼。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这点钱不算啥。”
“可是——”
“别可是了。”张西龙拍拍他的肩膀,“给孩子存着,将来上学用。林场办了学堂,闺女得念书。念了书,将来才有出息。”
栓柱攥着红包,手在抖。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张西龙又走到炕边,看了看秀芝。秀芝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小梅。小梅醒了,睁着眼,黑豆似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停在张西龙脸上。
“秀芝,辛苦了。”张西龙说。
“不辛苦。”秀芝笑了,“比在屯里种地轻省多了。”
张西龙点点头,低头看了看小梅。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秀芝。
“这是啥?”秀芝问。
“打开看看。”
秀芝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细细的,素面的,打磨得锃亮。跟当年佟德胜送给铁蛋的那对一模一样。
“佟叔打了三对。”张西龙说,“一对给了铁蛋,一对给了栓柱家的小梅。还有一对,他留着,说等爱凤再生一个。”
秀芝的眼圈红了,把镯子攥在手心里。
院子里,王三炮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眯着眼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老头儿佟德胜蹲在他旁边,也在抽烟。两个老头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栓柱乐得合不拢嘴的样子,看着林爱凤忙前忙后地张罗,看着张西龙抱着铁蛋站在人群里。
“三炮,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个啥?”佟德胜忽然问。
王三炮磕了磕烟灰,想了想:“图个热闹。”
“又是热闹?”
“对。年轻时候一个人在山里,冷清。如今有林场,有这帮小子,有铁蛋,有栓柱的闺女,还有铁柱刚娶的媳妇。热热闹闹的。比啥都强。”
佟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
两个老头儿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大又圆,把整个林场照得暖洋洋的。院子里,铁蛋从小梅的襁褓边探过头去,好奇地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小东西。小梅睁着眼,看了铁蛋一眼,又闭上了。
“铁蛋,这是妹妹。”林爱凤教他。
“妹妹。”铁蛋念了一遍,口齿不清,但认真得很。他伸手想摸小梅的脸,被林爱凤轻轻挡住了:“轻点,妹妹还小。”
铁蛋缩回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妹妹好看。”
大家都笑了。
张西龙站在人群里,抱着铁蛋,看着秀芝怀里的小梅,看着栓柱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院子里这些热热闹闹的人。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屯,他和林爱凤刚结婚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有了铁蛋,日子才热闹起来。如今,栓柱也有了闺女,铁柱也成了家。林场的人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多,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走过来。
“想以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铁蛋,“想铁蛋和小梅长大了,林场会变成啥样。”
“啥样?”
“更大,更好,更热闹。”他认真地说,“会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房子,更多的树。咱们的‘山海’牌,会卖到更远的地方。咱们的林场,会变成全省最好的林场。”
林爱凤靠在他肩膀上:“你说是就是。”
他笑了,低头亲了亲铁蛋的额头。铁蛋被他亲得痒痒,咯咯地笑。
院子里,酒席摆开了。栓柱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念叨着:“我有闺女了!我有闺女了!”秀芝的娘抱着小梅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大嫂在灶台前忙活,一锅接一锅地炒菜。王三炮和佟德胜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这一切。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林场的院子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张西龙端着酒杯,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他爱的人,心里想,这就是他的日子。有山,有林,有兄弟,有家人。有干不完的活,有说不完的话,有喝不完的酒。这日子,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