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狗的事忙完没几天,林场又迎来了一桩大喜事——铁柱要结婚了。
铁柱大名李铁柱,是林场巡护队的骨干,跟着张西龙从山海屯一路干到林场,打猎、下套、巡山、护林,样样是把好手。他今年二十四了,长得五大三粗,黑黑壮壮的,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但他性子憨厚,话不多,见人就笑,林场的人都喜欢他。
铁柱的对象叫翠花,是附近靠山屯的姑娘。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头猪,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翠花从小跟着爹下地干活,手脚勤快,性格爽利,嗓门大,笑起来脆生生的,跟铁柱正好互补——一个闷,一个响;一个慢,一个快。
两人是怎么认识的,说法不一。栓柱说是他去靠山屯收山货时,看见翠花在院子里喂猪,觉得这姑娘能干,回来跟铁柱提了一嘴。铁柱一开始不好意思去,被栓柱硬拽着去了趟靠山屯,回来就丢了魂。张西龙说是翠花她爹来林场卖药材,铁柱帮着过秤,翠花来给爹送饭,两人在收购站门口碰上了,铁柱抬头看了翠花一眼,脸就红了。赵虎子说得更玄,说是铁柱巡山时在山里迷了路,碰到翠花在采蘑菇,翠花把他领出山,铁柱就认准了这个姑娘。
不管怎么认识的,反正两人处上了。处了大半年,铁柱跟张西龙说,想结婚。
张西龙一拍大腿:“好事啊!办!林场给你办!”
铁柱憨憨地笑:“西龙哥,不用大办,简单点就行。”
“简单啥!”张西龙瞪了他一眼,“你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结婚是大事,不能简单。林场给你操办,你只管当新郎。”
铁柱眼圈红了,点点头。
婚期定在农历四月初八,老皇历上说“宜嫁娶”。头几天,林场就忙开了。大嫂带着秀芝、翠花——不对,带着秀芝和几个妇女,把食堂布置一新。红纸剪的喜字贴满了门窗,红灯笼挂在屋檐下,拉花从房梁上垂下来,花花绿绿的,喜庆得很。张西营用木头雕了一对鸳鸯,摆在喜桌上,活灵活现的。老李用红纸剪了一对“囍”字,贴在新房的炕头。王三炮从箱底翻出一对红烛,说是他当年结婚时用的,一直没舍得扔。
铁柱的新房是林场分给他的那间工人房,就在栓柱家隔壁。房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间灶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张西营给他打了新炕柜、新碗柜、新桌子,又用红漆刷了一遍,看着跟新盖的似的。大嫂给做了新被褥,大红绸面的,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秀芝给绣了一对枕套,上面是并蒂莲花。林爱凤给剪了窗花,贴在窗户上,红彤彤的,喜气洋洋。
铁柱自己也没闲着。他跟着张西营学了好几天,亲手雕了一个木头梳妆台,虽然粗糙,但每一刀都是自己走的。他给翠花买了一块手表——是托王慧慧从省城捎回来的,上海牌的,花了小半年的工资。他把手表藏在枕头底下,准备婚礼那天给翠花一个惊喜。
“铁柱,你紧张不?”栓柱逗他。
“不紧张。”铁柱嘴硬,但手心里全是汗。
“不紧张你搓啥手?”
“我……我手冷。”
“大春天的,你手冷?”栓柱哈哈大笑。
婚礼那天,天刚亮,林场就热闹起来了。大嫂和秀芝在食堂里忙活,炖肉、蒸馒头、炸丸子,香气飘出去老远。赵虎子在院子里摆桌子,一张张长条桌排得整整齐齐,上面铺着新洗的白布。栓柱带着几个年轻人去靠山屯接亲,开着皮卡车,车头上扎着红绸子,车斗里装着彩礼——两袋白面、两袋大米、一扇猪肉、两条鱼,还有张西龙特批的两瓶好酒。
“栓柱,你接亲的时候别毛手毛脚的。”张西龙叮嘱。
“放心吧西龙哥,我接过好几回了。”栓柱嘿嘿笑。
“你接过谁?”
“看过别人接。”栓柱跳上车,一溜烟跑了。
接亲的队伍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王三炮坐在上首,穿着新褂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老头儿佟德胜坐在旁边,还是那件军大衣,但头发也梳过了。韩老蔫、赵小军、刘建国、老李,都来了。附近屯子的老乡也来了不少,有赵二嫂、孙婶子、李嫂,还有靠山屯铁柱的岳父岳母那边的亲戚。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院子里的人呼啦啦涌到门口。皮卡车开回来了,车头上挂着红绸,车斗里坐着新娘子。翠花穿着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红绒花,脸上抹着淡淡的胭脂,低着头,羞答答的。栓柱从车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新娘子到了!”
铁柱从屋里冲出来,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胸前别着红花,脸涨得通红。他跑到车前,看着翠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来了。”
翠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抿着嘴笑了。
“笨死了。”秀芝在旁边小声说。
大嫂把翠花扶下车,领进了院子。按照老规矩,新娘子要跨火盆——用铁盆烧着炭火,新娘子从上面跨过去,寓意“红红火火”。翠花提着裙角,轻轻一跃,跨过了火盆。院子里的人鼓掌叫好。
然后是拜堂。王三炮当证婚人,老头儿佟德胜当司仪。两人站在喜桌前,一个笑眯眯的,一个板着脸。
“一拜天地!”佟德胜扯着嗓子喊。
铁柱和翠花转过身,对着门外,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铁柱和翠花转过身,对着上首。上首坐着谁?铁柱的爹娘早没了,翠花的爹坐在那里。翠花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黑红脸膛,手上全是茧子。他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女儿女婿给他鞠躬,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站起来,被佟德胜按回去:“坐着!受着!”
“夫妻对拜!”
铁柱和翠花面对面。铁柱看着翠花,翠花看着铁柱。两个人同时弯腰,头碰在一起,砰的一声。院子里哄堂大笑。铁柱揉着脑袋,憨憨地笑。翠花捂着嘴,也笑了。
“送入洞房!”
铁柱拉着翠花的手,跑进了新房。栓柱想跟进去闹洞房,被秀芝一把拽住了:“你消停会儿!让人家说句话!”
栓柱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酒席开始了。大嫂和秀芝端菜,赵虎子倒酒,张西龙陪着铁柱挨桌敬酒。铁柱的酒量不行,三杯下去脸就红了,五杯下去腿就软了。但他高兴,谁来敬酒都喝,喝得直打嗝。
“铁柱,你别喝了。”翠花从新房里探出头来喊。
“没事!”铁柱豪气地一挥手,“今天我高兴!”
“你高兴啥?”
“我娶媳妇了!”铁柱喊得震天响,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张西龙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铁柱回过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
“西龙哥,我……我敬您一杯。”铁柱端酒杯的手在抖,“没有您,就没有我李铁柱的今天。”
张西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拍了拍铁柱的肩膀:“铁柱,你成家了,以后得好好干,不能像以前那样毛手毛脚的了。”
铁柱用力点头:“西龙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翠花。”
翠花在旁边听了,脸红了,但嘴角翘着。
大嫂端着菜走过来,对翠花说:“翠花,铁柱这人实在,你嫁给他,亏不了。”
翠花点点头,眼圈红了:“嫂子,我知道。”
“知道就好。”大嫂把菜放下,拍了拍翠花的手,“好好过日子。”
王三炮也端了杯酒过来。他看着铁柱和翠花,眯着眼,磕了磕烟灰:“铁柱,你小子有福气。翠花是个好姑娘,你得好好对人家。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拿烟袋锅子刨你!”
铁柱缩了缩脖子:“三炮叔,我不敢。”
“不敢就好。”王三炮把酒干了。
老头儿佟德胜坐在角落里,抽着烟袋,看着这热闹的场面。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没娶上媳妇,打了一辈子光棍。看着铁柱和翠花,他眼圈有些红,但嘴角是笑的。刘建国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佟叔,您想啥呢?”
“想以前。”佟德胜叹了口气,“要是当年我也娶了媳妇,如今孙子也该这么大了。”
刘建国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佟德胜接过酒,一饮而尽,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今天高兴。”
洞房花烛夜,铁柱喝多了。他被栓柱和赵虎子扶进新房,倒在炕上就睡着了,鞋都没脱。翠花坐在炕沿上,看着醉成一摊泥的铁柱,哭笑不得。她给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又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铁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翠花坐在炕沿上,看着新房里的一切——新炕柜、新碗柜、新桌子、新被褥,还有窗台上那对张西营雕的鸳鸯。她想起自己从小在靠山屯长大,家里穷,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虽然不大,但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实在的、憨厚的、疼她的男人。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闹洞房的人还在院子里嚷嚷。栓柱带头喊:“铁柱!出来!别装睡!”秀芝拽着他:“你让人家歇会儿!”赵虎子在旁边起哄:“铁柱,你媳妇漂亮不?”翠花在屋里听见了,脸红了,把门帘拉得严严的。
张西龙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房亮着的灯,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当年在山海屯,自己跟林爱凤结婚的时候——那时候更简单,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但日子,也是一样地过。铁柱和翠花,也会像他和林爱凤一样,把日子一天天过好。
“西龙,想啥呢?”林爱凤抱着铁蛋走过来。
“想以前。”他接过铁蛋,抱在怀里,“想我跟你的婚礼。”
林爱凤笑了:“那时候穷,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如今不穷了。”张西龙认真地说,“等铁蛋长大了,我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你咋知道是儿子娶媳妇?”
“那……闺女也行。闺女出嫁,我给她办得更风光。”
林爱凤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铁蛋在张西龙怀里,睁着眼看天上的月亮,小手指着:“亮……亮……”
“对,月亮。”张西龙亲了亲他的额头,“铁蛋,你看,月亮多亮。”
铁蛋咧嘴笑了。
院子里,酒席渐渐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地走了,边走边说着铁柱和翠花的好话。栓柱喝多了,被秀芝扶着回去,嘴里还在念叨:“铁柱这小子,有福气……”赵虎子帮大嫂收拾碗筷,刘建国扶着佟德胜回屋,老李牵着黑子去巡夜。王三炮蹲在墙根下,抽着最后一袋烟,看着新房的灯光,眯着眼笑了。
“三炮叔,您也早点睡吧。”张西龙走过来。
“嗯。”王三炮站起来,磕了磕烟灰,“西龙,铁柱成家了。下一个是谁?栓柱已经成了,虎子还没着落。你得多操心。”
“我知道。”张西龙笑了,“一个一个来。”
王三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屋了。张西龙抱着铁蛋,林爱凤跟在旁边,三个人慢慢往家走。月亮挂在老林子的树梢上,又圆又亮,把整个林场照得明晃晃的。新房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躺在炕上,一个坐在炕沿上。
张西龙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笑了。他低头对怀里的铁蛋说:“铁蛋,你看,铁柱叔叔成家了。等你长大了,也会有这么一天。爹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铁蛋听不懂,打了个哈欠,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林爱凤轻声说:“走吧,回家了。”
“嗯。”他抱紧铁蛋,拉着林爱凤的手,慢慢往家走。身后,新房的灯熄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的,从老林子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