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也给了她一个关键信息:这些魔物的拟态并不完美。
它们能模仿外形和纹理,可以有具体功能,但模仿不了全部功能。
,假水渍不溅水花,假方块不发光,假车床需要另一个魔物才操纵。只要看它“做没做事”,就能分辨出它是真的设备还是魔物伪装的。
她将这四个魔物的位置、体型特征、可能的警戒能力全部记在心里,然后无声地退回到门洞外的阴影深处,开始制定行动计划。
得把他们全都引开,不然可没法使用真正的车床。
四台车床里,有一台是魔物伪装的。这个概率不算低,但对上官子怡来说不是问题——她只需要确定哪台是真的能用。胶水钥匙的复制不需要用到所有设备,只要能找到一台小型精密车床或雕刻机,几分钟就能完成。真正的问题不是设备,是敌人。
此时的四个魔物,都在工坊内部,没有一个离开的迹象。
她不可能在它们眼皮子底下去用车床,更不可能指望它们集体下班,先不说不知道他们的时间规划,更重要的是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必须引开它们,而且必须引开全部,一个不留。
引开魔物不难,一般来说制造一点噪音就行。难的是引开之后,保证它们不会突然回来。如果她正在车床上复制钥匙,一个魔物忽然折返回来拿落下的工具,或者集体说没什么大不了然后集体返回,那就前功尽弃。
但她早就准备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的手段。
她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叠得方方正正,用的是油纸,能隔绝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将纸包展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酸辣味立刻从缝里钻了出来,呛得她差点打了个喷嚏。
这是出发前她在水果世界搞到的,既然那些大厨唯独没有辣椒,说不定这是什么重要线索。
而那个蜀地的老板说是他自己研制的“五味粉”。
用五种浓缩调味粉混合而成,遇热则化,遇水则炸,当然了,这里不是真爆炸而是味道炸开。
能在空气中持续散发刺鼻气味至少一炷香的时间,保证有足够的味觉嗅觉视觉刺激。
老板当时笑嘻嘻地说:“小姑娘带上这个嘛,万一碰到鼻子特别灵的魔物,撒一把出去,保证它们眼泪鼻涕一起流,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当时梨花诗在旁边叹了口气说这是暗器不是厨具,老板表示,有时候起作用的,不一定是暗器。
没想到这东西居然真的能用上。
只是,场景和自己的想象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会拿来给橙留香做饭,没想到是自己潜入使用的。
上官子怡将油纸重新折好,只留出一小截捻在指尖,然后退到走廊深处,开始寻找布置引爆点的最佳位置。
她需要一个离工坊入口足够远,但又不会太远的地方——太近了魔物不会全部出动,太远了又没法把五味粉的气味送到工坊里。
最终她选定了一个位置:工坊门外走廊拐角处的通风管道入口。那里的栅格已经半脱落,五味粉从这里倒进去,会被通风系统送到工坊内部的各个出风口,到时候整个工坊都会弥漫着刺鼻的酸辣味,魔物们就算不想离开也得离开。
她将一小包油纸包固定在栅格内侧,又从包里掏出两根细丝线,一根系在油纸包的封口绳上,另一根系在旁边的管道阀门上。
丝线的另一头被她拉到走廊另一端的暗处。只要她拉动丝线,油纸包就会被扯开,五味粉被通风系统的气流一卷,几秒之内就会从工坊内部的出风口喷出来。
她将丝线的控制端隐藏好,又快速检查了一遍拉线的路径,确认不会被巡逻队绊到。然后她重新回到工坊门洞外的阴影中,等待时机。
现在她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赌。
观察工坊内部还有没有其他魔物伪装成设备。她眯起眼睛,将工坊内所有机械逐一审视——螺丝是否旋转、刀具是否运转、指示灯是否闪烁、操作杆是否在有规律地移动。真设备始终在做功,假设备只是静止摆件,除非有魔物正在操纵。她看过了左墙、右墙、中央工作台,一件一件地比对,将每一台设备的运行状态和外观细节刻进脑中。
时间有限,她必须要抓紧一切时间来加工。
至于赌,他不知道魔物面对辣椒会是什么反应,至少之前的厨艺比赛中,那些魔物虽然没拿出辣椒调料,但它们却可以直接吃辣椒。
很显然,那不是过敏导致的,但那又是因为什么呢?
想着想着,有一个角落引起了她的注意。
靠近右后方的一台小型雕刻机,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金属粉尘,操作台上散落着几个未完工的金属零件,刀具在缓慢旋转,指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那台雕刻机正在运转,但它旁边蹲着一个魔物——不是她之前看到的四个中的任何一个。
它通体漆黑,背上隆起一排倒刺,两只粗壮的手臂环抱着雕刻机的底座,身体紧紧贴在机器侧面,与机器的阴影融为一体。如果不是雕刻机运转时的震动让它背上的一根倒刺也跟着微微颤动,她几乎就把它当成机器的一部分了。
第五个,还是刚好躲在阴影里的,真是有点意思。
她微微一笑,五个魔物也好,四个魔物也好,拉绳子的那一刻,全都得出来。她估算着巡逻队经过这里的间隔时间——刚才在暗紫色大门前她记录过,两波巡逻之间大约有两炷香的间隔。现在距离上一波巡逻已经过去了大半炷香的时间,留给她行动的时间窗口足够充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像当年,他们对付天下无贼的舰队一样。
她一边收起自己的五味粉,一边将手伸向控制丝线的位置,指尖捏住线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一拉。
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撕裂声,油纸包被扯开了。
五味粉像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在管道中炸开,被气流裹挟着涌向工坊内部的每一个出风口。
几秒钟后,工坊里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喷嚏声。
“阿嚏——!”
“什么味道——反麻辣!我的眼睛!谁他妈在通风管道里撒辣椒面?”
“不只有辣椒面,还有花椒!我鼻子着火了!是真的着火了!你看我鼻子在冒烟!”
是的,是字面意思上的着火和冒烟,毕竟他们本来就会喷火。
蹲在车床边的犀牛魔物第一个站起来,两只爪子松开金属板捂住鼻子,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那只四只手的魔物反应更剧烈,它同时扔掉了手里的锉刀、焊枪和量尺,四只手一起揉四只眼睛,越揉越辣,痛得在原地转圈,尾巴甩飞了一排工具架,扳手和螺丝刀叮铃哐啷砸了一地。
横梁上那个壁虎模样的魔物被辣雾熏得失去了抓力,爪子一松从高处掉下来,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用尾巴勾住一根管道,像钟摆一样来回晃荡。
第四个魔物——那个伪装成车床的家伙——忍了大概五秒钟,最终还是没忍住,浑身的甲壳猛地一抖,从车床形态弹回了原本的样子。它弓着背连连喷嚏,每打一个喷嚏头部就会膨胀一圈再缩回去,像一只被反复吹胀又放气的气囊。
第五个魔物从雕刻机的阴影里滚了出来,两只爪子抱着脑袋,发出一种介于咆哮和咳嗽之间的声音,背上的倒刺全被呛得竖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五个魔物跌跌撞撞地朝工坊门口涌去。最后一个出门的是那个四只手的魔物,它用仅剩的一只还能睁开的眼睛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冒烟的通风格栅,然后重重地带上了门。
门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
上官子怡无法直接看到里面的场景,也不能看到,那样一来也会暴露她自己。
但她能想象里面的场景——五个被辣得涕泪横流的魔物,一边咳嗽一边咒骂,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回去面对那股能把灵魂呛出窍的味道。
她正准备趁这个空档潜入工坊,趁机用机器来加工,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她立刻收回已经迈出去的半只脚,重新缩回暗处。
来的是一队巡逻兵,虽然和之前那几个不一样,但看样子也是来巡逻的,只是他们刚好来到了放着五味粉的通风口那里。
四五个魔物排着松散的队形从走廊转角拐出来,为首的体型中等,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脖子上顶着一个硕大的脑袋,嘴巴占了半张脸。他一边走一边用爪子掏耳朵,表情烦躁,嘴里嘟囔着上官子怡听不懂的音节,语气一听就知道是在抱怨什么。
是音波魔物,上官子怡之前在主会场的监控屏幕上见过这个种族——它们的嗓门就是武器,能在瞬间爆发高分贝的声浪,被果宝特攻的情报系统标记为中级威胁。
虽然在那里,他的作用和普通的大喇叭没什么区别,但上官子怡能看出,那堪比传说中的狮吼功的嗓音,可不只是能当大喇叭。
但此刻他没有使用能力的迹象,只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不满。
更巧合的是它似乎刚好指向工坊那里,然后对同伙说着什么,同伙也很配合的笑着。
就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个巧合,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就这样,巡逻队和工坊逃出来的魔物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犀牛魔物还在揉鼻子,迎面撞上了音波魔物,两边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音波魔物先开口了,他说的是什么上官子怡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很冲,像是在质问“你们搞什么鬼弄这么大动静”。
犀牛魔物的鼻子还在痛,耳朵里还嗡嗡作响,他想到刚才听到的声音,那明明就是在抱怨他们工坊总是事多钱少,还总是需要照顾。
现在自己遭难,还被这样指责,听到这话当场就炸了,两只爪子一摊,嗓门拔得比音波魔物还高,大意是“你们巡逻队的人搞的鬼还有脸来问我们”。
双方都以为是对方干的,工坊那边以为是巡逻队发泄不满,巡逻队认为那是工坊那边诬陷它们,而且都深信不疑。
上官子怡一个字都没有听清,但这并不妨碍她靠语气的抑扬顿挫在脑子里给他们自动配上台词。音波魔物大概是在说“你们工坊的天天搞些破实验吵得要死,这回把通风管道搞炸了吧”。
犀牛魔物则回敬“你们巡逻的没事干碰了管道阀门还倒打一耙”。四只手魔物揉着眼睛加入战局,用手指戳音波魔物的胸口,每戳一下就吼一句,音波魔物不甘示弱,张开大嘴亮出两排尖牙,喉咙里开始蓄力,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波纹在他喉间震荡。
两边越吵越激动,嗓门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在幽暗的走廊里四溅,甚至腐蚀了一些石头,完全忘了工坊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上官子怡等的就是这一刻,她无声地从阴影中滑出,侧身挤进那条门缝,整个过程不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工坊内部的空气还很呛人,好早上官子怡准备好了口罩。
五味粉的气味没有散尽,辣雾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淡淡的薄纱,吸入一口鼻腔就微微发麻。
上官子怡用袖子掩住口鼻,毕竟口罩不是防毒面具,保护小效果没有那么好,同时快速扫视整个工坊。
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五个魔物随时可能结束争吵折返回来,留给她的时间以秒计。
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一台能用的机床,完成钥匙的切割,然后离开。
她快速走过第一台车床。操作面板上的符文闪烁不定,刀具卡在工件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故障。
第二台车床的电源线被刚才那个四只手魔物甩飞的工具架砸断了,断口处还在冒火花。
第三台是那个伪装魔物之前蹲的地方,车床表面还残留着它甲壳上的黏液,但机器本身并没有通电,操作杆是坏的。
第四台。她停在这台机床面前。
这台机床位于工坊最左侧靠墙的位置,是一台小型的精密雕刻机,体积不大,结构却相当复杂——基座由一整块暗灰色的铸铁构成,工作台上方悬着三根不同粗细的钻头,每根钻头都可以独立升降和旋转,旁边配备了一组微型砂轮和抛光轮,显然是用来加工精细零件的。
机器的操作面板上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杂音,所有刀具都在正常运转状态。
工作台上散落着几个未完工的零件,从形状来看,应该是某种钥匙的半成品。
就是它了。
上官子怡站到操作台前,面对着满屏她不认识的符文按键和推杆,沉默了一瞬。她从来没有操作过机床。
她是上官家的大小姐,从小握的是剑,不是扳手;学的是兵法,不是机械加工。她唯一一次和机床沾边的经历,是在江东军械所视察武器生产,当时她在流水线旁边站了一炷香时间,看着工匠们把一块块金属毛坯加工成精密的剑格和剑锷。
但那一次,她看了整整一炷香。她是那种看一遍就能记住的人。
她回忆着当时那个老工匠的动作。先固定工件,再选择刀具,然后调节转速,最后控制进给量。
不同的材料用不同的转速,不同的形状用不同的刀具。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包里取出那枚胶水钥匙的凝固模型,用指尖感受了一下材质的硬度——硬度不高,大概相当于软金属或者硬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