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绝美的、却在此刻流露出一种深切入骨疲惫的脸。
他还记得自己和伊丽莎白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沈渔还在自己的意识之中,而伊丽莎白表现出的则更像是一种古灵精怪的女王形象。
而在沈渔消失之后他好像真的很少再见到那个状态的伊丽莎白了。
之后她表现出来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冰冷,或许并非墟兽的天性,而是某种……保护色。
为了保护那颗在五百年漫长转化中,依然固执跳动的人类之心。
“不只是我。”
伊丽莎白继续说,“所有原始墟圈的主宰,都曾是人类。而且……”
“都是五百年前——甚至更早之前人类文明中,站在巅峰的‘大人物’。”
“那些在历史中留下名字,或被彻底抹去痕迹的存在。”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沈烬身上,冰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锐光:
“而现在的王级墟兽中,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由人类……转化而来的。”
沈烬的骷髅手掌缓缓收拢。
暗金色的指骨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那些站在人类文明巅峰、拥有力量、知识、地位的存在,选择放弃人类的身份,变成如今这种游荡在人类文明之外的……怪物。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伊丽莎白已经给出了答案。
“所有人都是为了活下去。”
她说。
“活下去”这三个字。
简单,直白,却沉重得像四座山。
沈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为了……活下去?”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里满是不解,甚至有一丝荒谬:
“你们站在人类的巅峰,为什么还需要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你们?”
伊丽莎白看着他,冰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
“你觉得在那终焉灰雾面前人力真的可以对抗吗?”
不等沈烬回答,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虚空中,一点银白的光芒缓缓浮现。
那光芒最初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着无法形容的、仿佛能孕育万物的温柔气息。
光芒逐渐扩大,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枚星辰模样的银白石质。
【万物母胎】。
生命系神径的起源,九大起源之石之一。
此刻它悬浮在伊丽莎白掌心,散发着柔和而浩瀚的光晕,将整个静室映照得如同沐浴在初生的晨光中。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清新的、带着草木萌芽气息的生命力,连伊芙胸口那道狰狞伤口渗出的血,都似乎减缓了流速。
“我能保持神志清醒,能维持人类的心智与形态,甚至能一定程度地抵抗墟兽本能的侵蚀……”
“都是因为它。”
“九大原始墟圈,每一位主宰,在最初转化时……都拥有一颗未被污染的起源之石。”
“那是我们保持‘自我’的锚点,是我们不被墟兽本能彻底吞噬的……最后防线。”
她抬起头,看向沈烬。
冰蓝眼眸中倒映着银白星辰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得令人心悸:
“但这五百年来,一些人类,或者说,一些继承了旧文明遗产的组织……”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从我们手中,窃走了那些起源之石。”
沈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魂火在暗金色的眼眶中疯狂跳动。
“窃走……?”
“对。”
伊丽莎白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
“最早的时候是用各种方法。欺骗,交易,抢夺,甚至……利用我们尚未完全转化时的脆弱期,利用我们残留的人性,利用我们对‘同类’残存的一丝信任。”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万物母胎】的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眼神却冷得像刀:
“深红议会的那颗黑暗起源之石【永夜之核】,就是第一枚被取走的。”
她顿了顿,冰蓝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凛冽的寒光:
“而它,也是所有起源之石中……污染最严重,最不稳定,最具侵蚀性的那一颗。”
沈烬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京都,夏千城掌心那颗吞噬光线的漆黑晶石。
高青松在登临神座的瞬间,被黑暗吞噬、拉下神坛的凄厉惨状。
那颗石头……原来本就是被污染的?
“所以……”他缓缓开口,“那颗黑暗之石,就是污染之源?”
“是,也不是。”
伊丽莎白摇头,银白的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它本身就是被污染的。但更准确地说……它放大了所有接触者内心的黑暗,并将那种黑暗‘具现化’、‘法则化’。”
“贪婪会变成吞噬万物的黑洞,傲慢会变成否定一切的王权,暴怒会化作焚尽世界的业火……”
她的目光变得幽深:
“而随着后续几枚起源之石的遗失,墟圈主宰失去了锚点,开始被迫陷入沉睡,以延缓神志被侵蚀的速度。”
“这就是为什么如今世界上,只有三座原始墟圈,还处于活跃状态。”
沈烬的骷髅身躯僵在座椅上,暗金的眼眸中魂火疯狂跳动,像是在消化这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信息。
五百年前的人类文明巅峰者,为了“活下去”而转化为墟兽。
他们依靠起源之石保持自我,但那些石头却被后来的人类夺走,导致他们陷入沉睡,神志被侵蚀……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那颗被污染的黑暗起源之石。
一个诡异的、黑暗的、充满背叛与牺牲的循环。
“是谁……”
沈烬的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中挤出的最后一点水分:
“是谁取走了第一颗石头?”
伊丽莎白沉默了片刻。
她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能量液,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抬起眼:
“是一个叫终焉教团的组织。”
“一个在‘渎神之战’后成立,宣称要‘终结一切错误,重启正确世界’的……疯子集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烬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了五百年的冰冷杀意。
伊丽莎白冰蓝色的双眸,和沈烬的暗金色瞳孔对视在一起。
虚海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流淌,如同一条无形的时光之河。
“而那些人的组织……现在叫‘深红议会’。”
沈烬的骷髅手掌猛然握紧!
“而他们现在的领导者……”
伊丽莎白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也曾是撒旦曾经的……合作者。”
!!!
这一刻,在沈烬的脑海中,所有线索在这一刻疯狂串联,却又指向更深的、更黑暗的迷雾。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已知的碎片都在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张狰狞的真相之脸。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等等。”
沈烬突然抬头,暗金的眼眸死死盯着伊丽莎白,魂火燃烧到极致:
“你说所有墟圈主宰都曾是人类,都拥有起源之石……那沈知命呢?他明明是地狱之主,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因为他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那张泛黄照片上的沈知命明显穿着一套研究员的白大褂,而研究起源之石最早的是一个科学家团队……
“沈知命……”
伊丽莎白轻声重复这个名字。
“他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是‘主动’放弃起源之石的。”
“为了……某个计划。”
“一个关乎人类文明存续,关乎地狱归属,关乎……未来能否存在的计划。”
她看向沈烬,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他暗金色的骷髅身躯:
“而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