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开始重新梳理记忆。
从京都打开时空之门、坠入灰败世界开始——
魔女圣教的圣座安吉尔……
现在回想,那个女人的出现,以及她所有的行为逻辑,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目的性。
“圣母的垂怜”是关键。
那件超级咒具,不仅仅是为了救他的命,更是为了在他灵魂深处埋下某种“种子”。
而伊芙……恐怕和安吉尔之间,也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交易。
那个贪婪魔女又在什么时候“偷走”了悲悯之力吗?
然后,是时空之门后面的终焉世界。
“五百年前的人类文明”、“渎神之战”、起源之石、地狱和撒旦……
那些信息碎片,当时听来只觉得震撼、荒谬、难以理解。
但现在回想,每一步都是精心设计的“引导”。
引导他去地狱。
引导他寻找续命之法。
引导他……见到沈知命。
再然后,是伊丽莎白。
这位墟兽女皇的立场,太过“诡异”。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她出现了,带着他去地狱。
她对他的过去似乎了如指掌,甚至对“沈知命”这个名字都毫不意外。
她在地狱中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出手现在想来都充满了精确的目的性。
之后的地狱之行,更是疑点重重。
沈知命——那个疑似前代地狱之主的男人。
他的长相,和夏明翰给的那张泛黄老照片上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七宗罪”多半就是他的手笔。他看伊芙的眼神,那种复杂的、糅合了愧疚与决绝的眼神……
以及伊芙和他之间的关系,恐怕远比表面更深。
她一开始被封印在黑棺之中,记忆出现大段空白……
也许在最早的谋划里,她就是沈知命布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暗子”。
还有最后那场与撒旦的生死搏杀。
那个傲慢之主,真的是从自己灵魂中诞生的心魔吗……
沈烬缓缓抬起骷髅手骨,五指收拢,握紧。
指骨摩擦,发出冰冷刺耳的咔嚓声。
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成一张巨网。
一张从五百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编织的,笼罩了无数文明、神明、地狱与人间,最终收束于他一身的……命运之网。
他现在还看不清网的全貌,看不清幕后那只手真正的目的。
但他可以肯定——
沈知命、伊芙、伊丽莎白……
这三个人,肯定知道内幕。
甚至他们自己,也是网中的一部分。
所有发生过的事情,每一次“巧合”,每一次“绝境逢生”,每一件“偶然得到的宝物”……
都严丝合缝,环环相扣。
而这每一环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让他以这种姿态,存活下来。
沈烬暗金的眼眸深处,魂火无声燃烧,越来越亮。
他想起了沈知命最后那句话,那句隔着地狱深渊传来的、轻如叹息的低语:
“你胸口那点‘暗灰色的光’……是‘第十条神径’的种子。”
第十条神径。
在已知的九大神径共鸣体系之外……第十条。
那是什么?
为什么在他身上?
他……到底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一根根刺进意识深处,带来冰冷而尖锐的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
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盏燃烧的魂灯,扫过圆桌边的三位女性。
伊芙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血色眼眸与他对视的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她在回避什么?
莉莉丝低着头,灰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侧脸,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但沈烬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伊芙身上,仿佛随时准备暴起,将伊芙护在身后。
伊丽莎白则平静地回视他,冰蓝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早就在等。
等他问出那个问题,等他揭开这张桌布下掩盖的真相。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顿了顿。
暗金的眼眸死死锁定伊丽莎白,魂火在瞳孔深处灼烧:
“……成为棋子的?”
静室一片死寂。
虚海的光影在墙壁上缓缓流淌,如同无声的时光长河。
伊芙的呼吸滞了一瞬。
莉莉丝的指尖停在杯壁,微微颤抖。
伊丽莎白缓缓端起面前的能量液,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杯子。
杯底与晶体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叩”声。
她抬起眼,冰蓝的眼眸看向沈烬,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棋子?”
她微微偏头,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不。”
“沈烬,你不是棋子。”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直视着他暗金的瞳孔:
“你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锥凿进现实:
“执棋者。”
“只是你自己……”
“一直不知道罢了。”
沈烬暗金色的眼眸死死锁定伊丽莎白,瞳孔深处的魂火疯狂跳动,像两团被狂风席卷的火焰。
他?
执棋人?
荒谬!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容器”——
怎么可能是什么执棋者?
可伊丽莎白的表情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那张精致如人偶的脸上,只有一种沉淀了五百年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她冰蓝色的眼眸映着他暗金色的骷髅身躯,像是在注视一件早已注定的作品。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沈烬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
伊丽莎白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的目光却越过了沈烬,望向了静室半透明的墙壁,望向外面那仿佛永恒不变的墟海光影。
“或者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你被‘设计’成遗忘的状态。”
静室再次陷入沉默。
沈烬的视线缓缓扫过伊芙和莉莉丝。
伊芙依旧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血色眼眸低垂,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脆弱的阴影。
她没有看沈烬,也没有看伊丽莎白,只是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那双曾经能轻易攫取神性、如今却微微颤抖的手。
她在回避。
沈烬的心沉了下去。
“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骨骼,“都知道?”
伊芙的睫毛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莉莉丝轻轻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伊丽莎白收回望向虚海的视线,重新看向沈烬。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的海面。
“沈烬。”
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静室里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
“我接下来要说的,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至少,是我们所知道的,部分的真相。”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某些被尘封了太久的记忆。
然后,她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不是墟兽。”
沈烬的眼神骤然一滞。
尽管他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意识深处。
“五百年前……”
“我和他们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类。”
她抬起手,冰蓝的长发从指间滑过。
“有体温,有心跳,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恐惧死亡,会渴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