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兴的人,剁了他!!”
“和安乐!砍翻他……”
“冲啊——”
“扑街!”
“……”
“唉!这群古惑仔,真是没得救咯!晚上打完白天打,白天打完夜里又来……”
“可不是嘛,吵得我连着几晚合不了眼……”
“嘘——小声点!叫他们听见,怕是要挨刀!”
“……”
一家寻常茶楼里。
陈天东正陪着邓伯喝早茶。在香江,每逢星期,陈天东都会来陪老头子吃顿早餐。
这老头一辈子没娶妻生子,把整副身板都砸进了社团里。
虽说控制欲强得像铁箍,可真要论起分量,确实让人肃然起敬——如今这年头,还有几个矮骡子肯把命扎进规矩里、熬成孤家寡人?
满香江的矮骡子,哪个不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房本在手、奶粉钱不愁。
号码帮的老葛跟邓伯斗了半辈子,就为争一口霞姐嘴里的辣味儿;可老葛好歹有俩娃在温哥华安了家,邓伯年轻时倒也风流过几回,可惜没留下根苗。
等那些女人眼角爬上细纹、发梢染上霜色,他亲手递上一笔厚礼,客客气气送出门去,从此只剩一把藤椅、一壶凉茶、一个空落落的屋檐。
外头忽地炸开一阵刀劈棍扫的动静,街口茶楼里正嗦粉的老街坊连眼皮都不抬。
有人端着虾饺碟子探头张望,有人夹着肠粉点评招式:“左边那个甩棍太浮,腰没沉住!”
——香江古惑仔开片,向来有分寸:刀锋专朝黑衣人去,只要你不凑近三丈内,站定拍视频、摆pose比剪刀手,都没人拦你。
和安乐与洪兴干了一个多月,两边人马绷着筋、磨着牙,警察局反黑组的日子更不好熬——火拼现场他们绝不露面,只在外围拉警戒线、清场、收尸、录口供。
上头早把话撂明白了:这帮扑街死一个少一个,治安反倒清净三分,谁敢派弟兄冲进去当和事佬,回头就让他去交通岗亭数车流。
其实火拼前,警队高层也约过双方龙头喝茶,话没说满,意思却透亮:劝不住,就随他们掀桌子。
更别提那些鬼佬基金会——和安乐与洪兴早把支票塞进人家西装内袋,人家自然眯眼打盹,顶多派几个穿便衣的过来“顺手”捡弹壳、劝散围观群众,压一压火气别烧到旺角地铁口。
“哎哟——和安乐那群坐馆疯球了!太子鸡为老豆报仇,硬要洪兴交人,也就罢了;可底下那些红棍蓝棍,怎么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
陈天东倚在二楼窗框边,叼着半截烟看楼下混战,笑得肩膀直抖。
这一个多月,全港街头巷尾都绷着根弦。
奇怪的是,曹老头子那帮华人派大佬,至今没动一根手指头。
太子鸡和蒋二大爷到底许了什么愿、押了什么注,没人说得清。
鬼佬好打发,钞票到位就行;可曹老头子那拨人,信的是门楣、是脸面、是祖宗传下的硬气,不是银行流水单上的零。
“除了你,混江湖的谁不想坐那把龙头椅?”
邓伯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叉烧包,端起紫砂壶咕嘟灌了一大口茶,斜睨他一眼,眼皮都懒得抬高半寸。
……等等邓伯,和安乐不是世袭制么?
由达明倒下,太子鸡接班,天经地义啊!
那小子是糙了点、脑子转得慢,可人还活着,底下那些话事人再横,也翻不出这个天去——拼死拼活图个啥?
陈天东见老头又绕回自己不肯坐馆的老话题,仰头望天翻了个白眼,赶紧岔开:“您说新记、号码帮、和安乐,哪个不是‘一家一庙’?爹传儿、兄带弟,规矩刻在祠堂匾额上。如今世道是钞票硬,可有些门坎,钞票踢不开——比如父死子继这条铁律,除非龙头全家断香火,否则红棍再能打、蓝棍再会算,也休想摸到坐馆的椅子扶手。”
江湖是讲人情的江湖,也是攒名声的擂台。
社团若连自家祖训都踩烂,谁还信你讲义气?谁还敢跟?
小弟跑光,你连收保护费都得自己拎桶挨家敲门——敲完还得赔笑脸,怕人报警。
所以眼下和安乐的局,明明白白:由达明走了,下任龙头只能是太子鸡;除非他横死街头,或自己摘下金链子拱手让贤——可这两样,比台风天在中环跳伞还悬。
老豆刚走,他满脑子都是血债血偿,洪兴不交陈浩南,他就敢把油麻地烧成灰。至于有人想做掉太子鸡?
呵,现在最怕他出事的,怕是蒋二大爷本人——和安乐折了由达明,已是元气大伤;若再断了独苗,不管谁坐上那把椅子,第一件事就是把洪兴的招牌钉进棺材板里。
江湖这地方,向来拧巴得很。
不少矮骡子野心勃勃,巴不得坐馆大佬横尸街头,好让自己火线上位;可真轮到他们坐上那把交椅,头一件事反倒是替前任血债血偿——
毕竟社团招牌还得扛着吃饭,要是接连两任话事人都被人干翻,自己却缩着脖子装死,或是只敢放几记空炮,那脸面可就彻底砸进泥里了。
这事跟开铺子一个理儿:口碑就是命根子。
名声响亮,自然有人抢着递烟认大哥;声名狼藉,连刚出校门、裤脚还沾着粉笔灰的小年轻都懒得看你一眼。
如今香江帮派林立,大小社团上百个,挑谁混,真不是你说了算。
有时候,不是你在挑马仔,而是马仔在挑你。
所以太子鸡为老爹报仇杀红了眼,情有可原;但那些堂口话事人犯不着真豁出去拼命——意思到了,露个脸,走个过场,足矣。
瞧瞧这一个多月打得有多惨:所有场子被条子一锅端,分文不进;每次火并,子弹、车马、伤药、摆平关系的钱,哗哗往外淌。
这哪是一两个堂口在烧钱?
这是整个和安乐在透支家底!
洪兴不同,背后有太国土皇蒋二爷罩着,八成进项又压在澳门赌场,咬牙撑个两三年,不在话下。
和安乐呢?没这命。
香江地界上,能跟洪兴耗得起的社团,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当年东星那么横,最后不也先绷不住、低头服软?
东星好歹还有个何兰分部垫底;和安乐呢?
外地一根钉子都没扎下,眼下完全是拿身家性命硬扛。
那些堂口大佬,脑子真被门夹了?
“……和安乐早年压根没‘父传子’这规矩。当年是冠昌、东泰、白化三位,在慈云山齐名,合称‘三杰’,一块儿把和安乐从街边小摊拉扯成帮。龙头怎么选?谁旗下人多势壮、手底下硬,谁坐那把交椅。冠昌当得久,后来传给由达明;由达明又靠白化撑腰,稳坐快二十年——传着传着,就成了‘老子退,儿子上’。当然,里头有没有别的手腕,外人也不好多嘴……”
邓伯摇摇头,话音沉缓。
“邓伯,这事底下还有啥说道?”
陈天东坐得笔直,像学堂里最守规矩的学生,顺手给老人续了杯热茶,眼巴巴等着听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