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大院已经被布置成了宴会场。
大院左右全是忙碌的厨子,香气四溢!
叶展颜被挛鞮云娜拽着,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长公主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
挛鞮云娜在她对面坐下,把叶展颜按在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三个人,三张脸。
一个笑得从容,一个笑得得意,一个笑得勉强。
叶展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喝着没滋味。
“叶大人,”长公主先开口,“这次在羊城立了大功,本宫还没恭喜你呢。”
叶展颜放下茶杯:
“长公主客气了。臣只是尽本分。”
挛鞮云娜在旁边插嘴:
“什么本分?我听说你把那什么八国联军打得屁滚尿流!厉害!”
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叶展颜,满是崇拜。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厨子们开始上菜。
先上的是长公主这边的。
四个丫鬟端着盘子,一道一道往桌上摆。
红烧蹄髈、清蒸鲈鱼、葱烧海参、蒜蓉大虾、烧牛肉、烧鹅……
眨眼间,摆满了半张桌子。
挛鞮云娜那边也不甘示弱。
两个匈奴御厨抬着烤好的全羊、全牛、全骆驼上来,往几个桌上一放,香气扑鼻。
“尝尝!”挛鞮云娜拿刀切下一块羊肉,直接递到叶展颜嘴边,“我们匈奴的烤全羊,天下第一!”
叶展颜张嘴接住。
肉确实嫩,外焦里嫩,调料也入味。
他嚼着,点了点头。
挛鞮云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脸上还是那副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进叶展颜面前的碟子里:
“叶大人,尝尝这个。”
“辽东的厨子做的,跟咱们这边的口味不太一样。”
叶展颜看着碟子里那块鱼,又看看左边递过来的牛肉,又看看右边那双含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
夹起鱼,吃了。
“好吃。”他说。
挛鞮云娜又切了一块骆驼肉递过来。
叶展颜又吃了。
长公主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
叶展颜又吃了。
两个女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往他碗里堆菜。
叶展颜的碗,很快就满了。
他看看左边的挛鞮云娜,又看看右边的长公主,又看看碗里那些还在往上堆的菜。
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默默地,继续吃。
院子里那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谁也不说话,就是较着劲地往叶展颜碗里堆菜。
挛鞮云娜切一块肉,长公主就夹一筷子海参。
挛鞮云娜递过来一块鹅腿肉,长公主就舀一勺红烧蹄髈。
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叶展颜坐在中间,左边接一口,右边接一口,嘴就没停过。
他这辈子,从北疆打到扶桑,从扶桑杀到羊城,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这种阵仗,他真没见过。
那些肉,那些菜,像流水一样往他嘴里塞。
他想说话,嘴被堵着。
他想停下,筷子已经递到嘴边。
他想拒绝,那两双眼睛就看着他,一个委屈,一个含笑,哪个他都招架不住。
一个时辰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一动不敢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原本平坦的肚子,此刻鼓得像个小山包。
腰带勒得紧紧的,勒得他喘气都费劲。
他这辈子,从来没吃过这么多东西。
“那个……”他开口,声音都有点发虚,“本督实在是……吃不下了。”
挛鞮云娜看着他,眨眨眼:
“这就饱了?还有好多烤肉没上呢!”
长公主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满汉全席才上了不到二十道,还有八十多道呢。”
叶展颜的脸都绿了。
还有八十多道?
他赶紧摆手,打着饱嗝说:
“不了不了,真的吃不下了。”
“再吃,本督就得躺着出去了。”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慢慢活动了一下身子。
那肚子,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巍巍的,看着都替他累。
“要不……”他看着两人,“咱们去后堂喝点茶,解解油腻?”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对视一眼。
挛鞮云娜先点头,高高地扬起下巴:
“行。”
长公主也点点头,矜持地笑了笑:
“也好。”
叶展颜松了口气,带着她们往后堂走。
后堂比院子安静多了。
香案上点着熏香,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几张太师椅围成一圈,中间摆着一张茶几。
叶展颜在主位坐下,两位公主分坐两边。
丫鬟们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叶展颜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那些丫鬟们行礼退下,门轻轻关上。
后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叶展颜等门关好,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伸手,在腰带上轻轻松了松。
那动作很隐蔽,但他知道,那两个女人肯定看见了。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不松,他怕自己憋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两人:
“好了,有什么事情可以说了吗?”
挛鞮云娜和长公主同时面露难色。
她们看看对方,又看看叶展颜,谁都没先开口。
叶展颜等着。
等了几息,挛鞮云娜先站起来。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旁边。
那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草原姑娘特有的干脆利落。
叶展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看着她:
“怎么了?”
挛鞮云娜看了一眼还坐在那儿的长公主,压低声音:
“她在这儿,能方便说话吗?”
叶展颜也看了一眼长公主。
长公主正端着茶盏,慢慢喝着,脸上带着那种“我什么都没听见”的表情。
叶展颜收回目光,看着挛鞮云娜:
“那怎么办?她也不走。”
挛鞮云娜急了:
“那你就让她走啊!”
叶展颜摊摊手:
“来者是客,我怎么让她走?”
“再说了,我让她走……她就走吗?”
挛鞮云娜跺了跺脚,嘴撅得老高:
“那……那要不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着急的脸,笑了:
“我都行,你等得了就行?”
挛鞮云娜摇头:
“哎呀,我肯定等不了!”
“我必须今晚就得说!”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然后踮起脚,凑到叶展颜耳边。
她的气息热热的,喷在他耳朵上,痒痒的。
“和亲的事,已经敲定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蚊子哼哼,“大婚就在下个月。”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挛鞮云娜继续说:
“但我们提的条件,你们朝廷还没同意!”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带着焦急的眼睛:
“什么条件?”
挛鞮云娜说:
“你们要出兵,帮我们打鲜卑和沙俄。”
“最好能将我父汗放回去……”
“当然了,我和母后是肯定不想他回来的!”
“但使团就死咬这俩条件不松口,我是真没办法了!”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
“那这事,有点难了。”
挛鞮云娜急了:
“难?怎么就难了??”
“你可是叶展颜,你能没办法?”
叶展颜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是我,但我不是神仙!”
他顿了顿,又补充:
“再说了,问题出在你们使团,又不是大周朝廷!”
“况且现在朝廷刚打完八国联军,内阁肯定不愿意再兴刀兵了。”
“现在出兵打鲜卑和沙俄,钱从哪儿来?人从哪儿来?”
“那几个老登肯定不会轻易松口的,我搞不定啊!”
听到这些,挛鞮云娜的眼眶红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没办法了?”
叶展颜摇头:
“不是没办法,是得好好想想办法。”
“重点是……内阁那边,没那么容易说动。”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往下流。
叶展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我帮你想想办法。”
挛鞮云娜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
“你说话算话?”
叶展颜点点头:
“算话。”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那我等你。”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叶展颜,又看了一眼坐在那儿的长公主。
然后她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后堂里安静下来。
叶展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长公主放下茶盏,看着他:
“匈奴那边的事?”
叶展颜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没在意,一口喝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您找我,又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