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等挛鞮云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放下手里的茶盏。
她看着叶展颜,脸上那层标准的笑容淡了些,露出几分认真的神色。
“叶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今天来,确实有正事要谈。”
叶展颜坐直了身子,看着她。
李雨春盯着叶展颜缓缓开口说:
“你这次在广州立了大功,但朝堂上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
“内阁那边,对你又敬又怕。宗室这边,对你又恨又惧。”
“太后虽然信你,但也不能事事都依着你。”
她顿了顿,挤出一丝笑意:
“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雨春见状便继续说:
“本宫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个平衡。”
叶展颜的眉头动了一下:
“平衡?”
李雨春闻言轻轻点头:
“对。三足鼎立!”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正声道:
“内阁掌政,东厂掌军,宗室掌人。”
“三家互相制衡,谁也吃不下谁。”
“这样,朝廷才能安稳。”
她皱紧眉,看着叶展颜:
“叶大人,你觉得呢?”
叶展颜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浅浅笑了起来。
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长公主。”他说,“您这个想法,倒是新鲜。”
李雨春看着他,语气严肃道:
“新鲜不新鲜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不能成。”
说着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本宫可以保证,宗室那边,以后不会再跟东厂对着干。”
“只要你不过分,他们就不会闹。”
叶展颜看着她,略显疑惑道:
“内阁那边呢?”
李雨春挤出一丝微笑说:
“内阁那边,本宫也能去说。”
“周淮安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才开口询问:
“那东厂这边以后会怎样?”
长公主看着他:
“东厂这边,你说了算。”
“只要你不把手伸得太长,内阁和宗室就不会找你麻烦。”
“当然,你也不可过于跋扈!”
“朝廷是要讲王法的地方!”
叶展颜缓步走到旁边椅子坐下。
他靠紧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好一会儿。
李雨春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有一会儿,叶展颜才开口:
“长公主,您说的这些,本督听着,确实有道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对方继续:
“但本督想知道,这对您有什么好处?”
闻言,李雨春忍不住笑了:
“本宫的好处,就是安稳。”
她看着叶展颜:
“本宫是长公主,是宗室代表,是皇上最信任的人。”
“朝廷乱了,对本宫没好处。”
“朝廷稳了,本宫才能安稳过日子。”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至少,部分是。
但真实目的,对方绝对没说。
所以,他也不好继续追问。
于是,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本督可以答应您,以后做事,会收敛一些。”
“不会让内阁和宗室太难堪。”
李雨春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咱们就说定了?”
叶展颜点点头:
“说定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长公主站起来: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改日,再请叶大人过府详谈。”
叶展颜也站起来:
“长公主慢走。”
长公主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叶大人。”
叶展颜看着她。
李雨春示好道:
“匈奴那边的事,你要是想帮忙,本宫可以帮你说说话。”
叶展颜愣了一下。
李雨春见状笑了:
“怎么?以为本宫只会捣乱?”
叶展颜也笑了:
“那倒不是。”
李雨春点点头,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
茶已经彻底凉了。
他一口喝完。
三足鼎立。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说法。
第二天一早,长公主的轿子就停在了周府门口。
周淮安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管家通报,放下手里的折子,亲自迎了出来。
“长公主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他拱了拱手。
李雨春笑着回礼:
“周老客气了。本宫冒昧来访,还望周老勿怪。”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丫鬟上茶。
周淮安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李雨春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周老,本宫今天来,是想跟您谈一件事。”
她把昨天跟叶展颜说的那些话,又说了一遍。
三足鼎立,互相制衡,内阁掌政,东厂掌军,宗室掌人。
说完,她看着周淮安:
“周老,您觉得如何?”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望着窗外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长公主这个想法,老夫听着,倒是新鲜。”
他顿了顿,缓缓吐口道:
“但新鲜归新鲜,能不能成,还得看人。”
李雨春闻言哦了一声,然后说道:
“叶展颜那边,本宫已经谈过了。他答应了。”
周淮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答应了?”
李雨春微笑点头:
“答应了。条件是,以后内阁和宗室别找他麻烦。”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有深意:
“这小子,倒是聪明。”
他转过头,看着长公主:
“老夫最近,也确实没什么心思跟人斗来斗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老夫那老来子,刚会走路。”
“每天缠着老夫,让老夫抱。”
“老夫抱他一会儿,他就咯咯笑。”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温柔:
“老夫这把年纪了,还能活几年?”
“能多陪陪他们娘俩,比什么都强。”
李雨春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首辅,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普通的丈夫。
她点点头:
“周老说得是。家宅安宁,才是根本。”
周淮安收回目光,看着长公主:
“行。这事,老夫应下了。”
他顿了顿,叹口气道:
“只要叶展颜那边不越界,内阁这边,就不会找他麻烦。”
李雨春站起来,行礼:
“多谢周老。”
周淮安摆摆手:
“长公主不必多礼。都是为了朝廷好。”
消息传开之后,朝堂上的气氛,确实变了。
参叶展颜的奏章,没了。
那些天天盯着东厂抓人的御史,突然就安静了。
被抓捕审讯的官员,也少了。
以前一天抓好几个,现在三五天也抓不到一个。
宗室那边,也不再闹了。
那些天天嚷嚷着“阉党误国”的王侯们,突然就消停了。
该干嘛干嘛,谁也不找事。
内阁这边,周淮安打了招呼,李廷儒和杨溥也不再跟叶展颜对着干。
有争议的事,先私下通通气,能商量就商量,商量不了就搁置。
一时间,整个大周朝堂,竟然呈现出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早朝的时候,大臣们互相点头致意,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以前那种指着鼻子对骂的场面,再也没出现过。
太后在帘子后面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了一眼站在班列里的叶展颜,又看了一眼坐在宗室位置上的长公主,又看了一眼首辅位置上的周淮安。
三个最让她头疼的人,现在居然站到一块儿去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
心也安了。
但有人不安。
匈奴公主府里,挛鞮云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圈一圈,走得那些丫鬟们眼都花了。
“公主,您别走了,歇会儿吧。”一个丫鬟劝她。
挛鞮云娜瞪她一眼:
“歇什么歇?我歇得了吗?”
她继续走。
走了几圈,她停下来,看着窗外。
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下个月,她就要嫁给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皇帝。
嫁给那个据说才十几岁的孩子。
她不在乎嫁谁。
她在乎的是,和亲的条件。
朝廷出兵,帮匈奴打鲜卑和沙俄。
这是她母后的底线,也是她来和亲的唯一理由。
如果这个条件谈不成,她嫁过去有什么用?
至于她父王能不能回去……
这个事情她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而且她相信,叶展颜也不会放人的。
于是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问那个丫鬟:
“东厂那边,有消息吗?”
丫鬟摇头:
“没有。叶大人那边,一直没派人来。”
挛鞮云娜咬了咬嘴唇。
她想起那天在东厂后堂,叶展颜说的那些话。
“这事,有点难了。”
“我帮你想想办法。”
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她等了这么多天,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往外走。
丫鬟追上去:
“公主,您去哪儿?”
挛鞮云娜头也不回:
“东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