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在东厂门口停下。
叶展颜刚掀开车帘,就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二三十号。
那些人穿着胡服,腰间挎着弯刀,马背上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有的在卸货,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东张西望,把东厂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守门的番子站在旁边,一脸无奈,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这什么情况?”
他的话刚说完,一个人影从人群里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红色的胡服,辫子上系着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
挛鞮云娜。
她跑到轿子前,一把掀开帘子,冲叶展颜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知道你得回来!被我堵到了吧?”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得意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还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挛鞮云娜嘿嘿一笑,转过身,指着那群人:
“你看,这是我们王廷的御厨。”
“我特意把他们带来的!”
“他们做的烧烤,是世上最好的美味!”
“今儿请你吃烤全羊!”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挎住叶展颜的胳膊,把他往轿子外面拽。
叶展颜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身子,低头看着她:
“你这羊,怕不是免费的吧?”
挛鞮云娜眨眨眼:
“当然不是免费的。”
“但我请你吃,你总得给点面子吧?”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狡黠的脸,笑了:
“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干嘛?”
挛鞮云娜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官道那头,徐徐走来另一队人马。
打头的是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四周跟着十几个随从,有丫鬟,有护卫,一个个衣着整齐,看着就不像普通人家。
轿子在二十步外停下。
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伸出来,踩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
长公主李雨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头发高高绾起,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她站在那儿,看着叶展颜,又看看挎着他胳膊的挛鞮云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哟,”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本宫来得不是时候?”
挛鞮云娜的脸,瞬间垮下来。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看左边挎着自己的这个,又看看右边那个笑得意味深长的那个。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的后背,有点发凉。
长公主的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东厂门口。
轿帘掀开,李雨春缓步走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料子是好料子,但款式简单,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耳朵上是一对珍珠耳坠。
脸上不施脂粉,但皮肤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身后站着四个丫鬟,一字排开。
晓春、知春、盼春、莞春。
叶展颜看着那四个丫鬟,嘴角抽了抽。
他早就听说过,长公主府里的丫鬟,名字全带个“春”字。
晓春是贴身大丫鬟,知春管着库房,盼春负责厨房,莞春管着针线。
据说府上还有迎春、探春、惜春、赏春……总之整个公主府的人,都爱叫春。
人家府上下人都避讳着主子取名字。
这长公主府倒好,竟习惯全跟着主子取名字。
这满府满院的都叫“春”,还真是特别!
四个丫鬟后面,跟着一队人。
那些人穿着干净的围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食盒,还有几个抬着炭炉、铁板、锅碗瓢盆之类的家伙什。
一看就是厨子,而且是全套的厨子。
叶展颜看看挛鞮云娜那边那二十来个扛着烤架的匈奴御厨,又看看长公主这边这十几个拎着食盒的大周厨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俩人是约好的吧?
怎么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长公主行了一礼:
“下臣见过长公主。”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尴尬:
“长公主这是准备请下臣吃什么呀?”
李雨春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刚请了一班辽东的厨师,听说他们研究了一套满汉全席,一百多道菜。”
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
“菜都做好了,猜到你会不去,只能我亲自过来了。”
她说完,看都不看挛鞮云娜一眼,径直往东厂大门走去。
门口那几个番子愣住了。
他们看看长公主,又看看叶展颜,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拦吧,这是长公主,太后的嫡长女,拦不得。
不拦吧,督主还站在那儿呢,没发话呢。
叶展颜叹了口气,冲他们挥了挥手。
番子们如蒙大赦,赶紧让开。
李雨春迈步走进去。
她身后那四个丫鬟,带着那十几个厨子,浩浩荡荡地跟进去。
挛鞮云娜站在旁边,看着长公主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嘴撅得能挂油瓶。
“她怎么这样啊?”她拽着叶展颜的胳膊,使劲晃,“明明是我先来的!”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委屈的脸,有点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走吧。”他说,“进去再说。”
挛鞮云娜哼了一声,挎着他的胳膊,跟着往里走。
她身后那二十来个匈奴御厨,也扛着烤架、拎着羊肉、骆驼肉、牛肉等等,一窝蜂地涌进去。
两拨人,一拨往里走,一拨往里走,把东厂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叶展颜被挛鞮云娜挎着胳膊,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了几步,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
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他叹了口气:
“今天,怕是要吃撑了。”
挛鞮云娜扭头看他:
“吃撑了不好吗?”
“我特意从王廷带的最好的牛、羊肉,还有骆驼!”
“你多吃点!”
叶展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没说话。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进正堂的长公主。
长公主站在门口,正吩咐那些厨子怎么布置。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叶展颜收回目光。
他想起一会儿要吃的东西。
满汉全席,一百多道菜。
烤全羊,一整只;烤骆驼,一整只;烤牛犊,一整只……
烤鸡、烤鹅、烤鸭、烤大雁就更不用说了。
想到这些,他直接打了个嗝。
还没吃,就饱了。
东厂的院子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左边,匈奴的御厨们架起了三十个巨大的烤架,下面铺上炭火,上面串着整只的羊、牛、骆驼等。
那些牲畜已经被处理干净,抹上了各种调料,在炭火上一转,滋滋冒油,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右边,长公主带来的辽东厨子们也不甘示弱。
他们支起案板,摆开炉灶,刀起刀落,菜下油锅,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什么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一道一道往外端。
两拨厨子各占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但那眼神,时不时往对方那边瞟一眼,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