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发下来的时候,叶展颜正在工部后院看那个一动不动的蒸汽机。
钱顺儿跑进来,气喘吁吁:
“督、督主!圣旨!您的!”
叶展颜接过圣旨,展开。
“东、南海巡抚使,总督东海、南海诸海事,沿海军政皆暂受挟制……”
他看完,笑了。
东南海巡抚使。
总督海事。
沿海军政皆受挟制。
这权力,够大的。
他把圣旨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蒸汽机。
“老郑。”他说。
老郑从旁边探出头:
“叶大人?”
叶展颜说:
“这东西,你先慢慢弄。等我从南边回来,再看。”
老郑愣了一下:
“叶大人要去南边?”
叶展颜点点头:
“嗯。有点事。”
他拍了拍老郑的肩膀:
“好好干。等我回来,这东西应该能动了吧?”
老郑挠挠头:
“下官……尽力。”
叶展颜笑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疙瘩。
“等我回来。”他说。
叶展颜从工部出来,上了马。
钱顺儿跟在旁边:
“督主,咱们现在去哪儿?”
叶展颜想了想:
“先去锦衣卫。”
钱顺儿愣了一下:
“锦衣卫?督主,您现在去那儿……”
叶展颜看他一眼:
“怎么,去不得?”
钱顺儿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属下就是觉得,您现在都东南海巡抚使了,还去锦衣卫干什么?”
叶展颜没回答。
他骑着马,往锦衣卫衙门的方向走。
锦衣卫是他一手创建的。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一步拉起来的。
当年他在北疆打仗,手底下一帮人跟着他出生入死。
回来后,他把那些人编进锦衣卫,让他们有了正经的身份,有了俸禄,有了前程。
那些年,锦衣卫只听他一个人的。
现在呢?
他被夺了爵位,收了军权,禁足了一个月。
锦衣卫,已经不是当年的锦衣卫了。
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看看那些人,还认不认他这个老督主。
锦衣卫衙门在城东,占了不小的一片地。
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锦衣卫。
叶展颜在门口下马,大步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两个守门的校尉伸手拦住他:
“站住!什么人?”
叶展颜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两个校尉,看着那两张年轻的脸。
不认识。
新人。
“本督叶展颜。”他说,“让开。”
两个校尉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说:
“叶大人,您没有指挥使的手谕,不能进去。”
叶展颜的眼神冷下来。
他看着那个人:
“你说什么?”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指挥使有令,没有他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大人,您别为难小的……”
叶展颜没说话。
但他的脸色,已经冷得像冰。
钱顺儿在旁边看着,心里一紧。
他跟了叶展颜这么多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上前一步,指着那两个校尉:
“混账!!督主大人的路,你们也敢拦?想死吗?!”
两个校尉被他骂得一愣。
但没动。
钱顺儿右手轻轻一挥。
身后那一排东厂番子,齐刷刷举起火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两个校尉。
两个校尉的脸白了。
但他们也没退。
其中一个手一挥。
锦衣卫衙门里,哗啦啦涌出来一队人,也是举着火铳,对准了叶展颜这边。
两边对峙。
枪口对枪口。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他看着那些锦衣卫,看着那些对着他的枪口。
这是他一手创建的锦衣卫。
这是他用命拼出来的锦衣卫。
现在,他们拿枪对着他。
“大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敢对本督用枪?”
那些锦衣卫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但枪没放下。
叶展颜笑了。
笑得很难看。
“反了。”他说,“全他妈反了。”
他转身,看着钱顺儿:
“传巡城兵马司,传禁军。”
“把锦衣卫给我围了。”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罪名……”
叶展颜看着他:
“谋反。”
钱顺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
转身去传令。
叶展颜站在那儿,背对着锦衣卫衙门,看着街对面的墙。
身后,那些锦衣卫还举着枪。
但没人敢动。
一炷香后,马蹄声响起。
巡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禁军的人到了。
黑压压的士兵,把锦衣卫衙门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锦衣卫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对着他们的刀枪,终于慌了。
有人放下枪。
有人往后退。
有人喊:
“误会!都是误会!”
叶展颜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墙。
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着几棵杂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锦衣卫指挥使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锦衣卫指挥使,在哪儿?”
还是没人回答。
叶展颜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锦衣卫。
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
“告诉他。”他说,“本督在南边等他。”
“让他亲自来给本督一个交代。”
说完,他翻身上马。
马鞭一甩,马蹄声响起。
他走了。
身后,锦衣卫衙门被围得铁桶一般。
那些锦衣卫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脸色惨白。
半个时辰后。
锦衣卫指挥使褚岁信,带着两个副指挥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
三人跑到叶展颜面前,二话不说,倒头便拜。
“督主!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叶展颜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们。
没说话。
也没让起来。
三人继续磕。
脑袋都磕破了,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
叶展颜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们磕。
磕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慢慢翻身下马。
走到褚岁信面前,低头看着他。
褚岁信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褚岁信。”叶展颜开口,“你是不是活腻了?”
褚岁信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还是官当腻了?”
叶展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如果是,你说一声。”
“明儿指挥使本督就换人。”
褚岁信五体投地,声音都在抖:
“督主息怒!!”
“属下没活够呢!”
“实、实在是……身不由己!”
叶展颜看着他:
“身不由己?”
褚岁信抬起头,额头上的血还在流:
“督主,现在锦衣卫,多被御前司的人插手。”
“很多事情,属下都做不得主……”
叶展颜的眼神一凝。
御前司。
那是长公主的人。
他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副指挥使。
那两人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面生。
都没见过。
不是锦衣卫的老人。
叶展颜笑了。
笑得有点冷。
“你们俩。”他说,“抬起头。”
那两人抬起头。
两张陌生的脸,带着惊慌,带着恐惧,还带着一点焦虑。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冷冷丢出一句:
“拿下。”
钱顺儿一挥手。
几个东厂番子冲上去,把两人按在地上。
“叶大人!叶大人冤枉!”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你、你凭什么抓我们?”
“还有没有王法了?”
叶展颜没理他们。
他看着褚岁信:
“这两个人,什么来历?”
褚岁信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御前司安排进来的。”
“说是……说是协助属下处理公务。”
叶展颜点点头:
“御前司的人,在我锦衣卫当副指挥使。好大的面子。”
他走到那两人面前,低头看着他们:
“叫什么?”
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
“叶大人,我们是御前司的人,你不能……”
叶展颜打断他:
“我问你叫什么。”
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一哆嗦:
“秦、秦明……”
另一个说:
“林、林涛……”
叶展颜点点头:
“秦明,林涛。”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砍了。”
那两人愣住了。
“叶大人!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是御前司的人!”
“叶大人饶命!饶命!我们是从三品大员,理应有大理寺……”
叶展颜没回头,没搭理。
钱顺儿站在旁边用力一挥手。
其中一人话都没说完,便见刀光闪过。
随之,两颗人头落地。
血溅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