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推开内阁值房的门,一股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三个人。
周淮安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李廷儒坐在左边,眉头紧锁。
杨溥坐在右边,手里攥着一份军报,手指捏得发白。
看见叶展颜进来,周淮安抬起眼皮:
“来了?坐。”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淮安开口:
“南边出事了。”
他把一份军报推到叶展颜面前。
叶展颜接过来,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
军报是从广东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内容很简单……
近期有大量西洋船队出现在南海、东海海域。
他们打着“通商”的旗号,强行靠岸,要求与大周进行贸易。
朝廷本来没当回事。
西洋人来通商,不是一次两次了。
只要按规矩来,交点税,换点货,也不是不行。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运来的货物,不是工业品,不是香料,不是那些正常的商品。
是一种叫“福乐膏”的东西。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
福乐膏。
他见过这玩意儿。
誉亲王当年就在做这个买卖,从扶桑进货,卖给京城那些有钱人。
吸了之后飘飘欲仙,但伤身,败家,毁人。
后来扶桑被他打残了,货源断了,这买卖才消停。
现在,西洋人也开始贩这个了?
还是说……这东西的货源地,就是西洋地区?
他继续往下看。
地方官自然不许。
福乐膏这东西,朝廷明令禁止,谁敢放进来?
西洋人不干。
他们仗着船坚炮利,强行靠岸,强买强卖。
谈不拢,就打。
越州沿海好几个城镇吃了大亏。
西洋人的火炮打得远,打得准,守军根本顶不住。
朝廷派了钦差去处理,结果被西洋人打了回来。
钦差人还到地方,半路就被轰得七零八落,狼狈而逃。
军报最后写着:
“西洋人势大,火炮犀利,我军难以抵挡。”
“恳请朝廷速派援军,否则越州危矣。”
叶展颜看完,把军报放下。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周淮安看着他:
“你怎么看?”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斩钉截铁的说:
“福乐膏这东西,绝不能进来。”
周淮安闻言重重点头:
“当然不能进。”
“但问题是,怎么拦?”
李廷儒也忍不住插话:
“越州那边报上来的情况,西洋人的船队少说也有四五十艘。”
“每艘船上都有火炮,少则十几门,多则几十门。”
“咱们沿海的守军,加起来也凑不出那么多炮。”
杨溥叹口气补充:
“而且他们的炮打得远。”
“咱们的炮射程只有两百丈,他们的能打三百丈。”
“还没靠近,就被轰散了。”
叶展颜听着,没说话。
周淮安看着他:
“叶展颜,你在扶桑打过仗,跟西洋人交过手吗?”
叶展颜蹙眉缓缓摇头:
“没有。扶桑那些红毛鬼,只是商人,不是军队。”
“但他们的火器,下官见过。”
他顿了顿,继续:
“确实比咱们的先进。”
周淮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廷儒叹了口气,非常无奈道:
“这可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拦又拦不住。”
“总不能让他们把福乐膏运进来吧?”
杨溥愁眉苦脸接话说:
“那东西要是进了大周,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淮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你怎么想?”
叶展颜想了想:
“下官想先问问,那些西洋人是哪来的?”
周淮安愣了一下:
“哪来的?”
叶展颜点头:
“对。是哪国人?叫什么?”
“是官方派来的,还是私人的船队?”
“他们的火炮是哪儿造的?”
“他们的军队是什么编制?”
“他们的指挥官是谁?”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周淮安连连摇头说:
“这些……军报上没写。”
叶展颜讥讽一笑说:
“那就得查清楚。”
他站起来,表情严肃道:
“知己知彼,才能想办法对付。”
“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打?”
周淮安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派人去查?”
叶展颜点头:
“对。先派人混进去,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紧蹙眉头继续说:
“另外,越州那边的守军,得加强。”
“火炮、火枪、弹药,能送多少送多少。”
“起码让他们能多撑几天。”
周淮安想了想:
“行。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着叶展颜:
“这事,你来负责。”
叶展颜点点头:
“我负责不了,紧靠一个东厂……”
“很多事情不好办!”
听到这话,周淮安瞬间哑火了。
其他两个人也是面门相窥。
这家伙是在明目张胆要权啊!
好不容易给他削下来的权,就这么给还回去了?
但现在也没更好办法了。
他们收到消息,西洋人一直在增兵。
刻不容缓!
周淮安与其他两人交换了下眼神。
而后,略显无奈的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先尽力去办……”
“其他……我们来想办法找补。”
叶展颜闻言这才抱拳应了声是。
而后,他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周老,那些西洋人,恐怕不只是冲着通商来的。”
周淮安看着他:
“什么意思?”
叶展颜说:
“福乐膏这东西,成本低,利润高。”
“他们要是尝到甜头,以后会越来越多。”
“到时候,就不是通商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嘴角阴冷上扬:
“是抢。”
说完,他推门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淮安坐在那儿,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动。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廷儒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周老,您觉得叶展颜说的那些……靠谱吗?”
“什么‘不只是通商’,什么‘是抢’……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杨溥听后却抢先摇头接话:
“我倒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那些西洋人,船坚炮利,强行靠岸,强买强卖。”
“这哪是通商?这是强盗行径。”
李廷儒闻言转头看着他:
“杨大人,您这话说得也太过了。”
“西洋人来通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怎么没出这些事?”
杨溥冷笑一下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他们运的是香料、象牙、宝石,现在运的是福乐膏。这能一样吗?”
李廷儒当即反驳说:
“那也不能说人家是来抢的。”
“他们要是真想抢,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谈?”
杨溥不赞同道:
“谈?他们那是谈吗?”
“拿着炮指着你,让你签城下之盟,这叫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动。
李廷儒脸都红了:
“杨大人,您这是被叶展颜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个阉人,懂什么?”
杨溥闻言也火了起来:
“李大人!说话注意点!”
“叶展颜是与洋人打交道最多的……他不懂,你懂?”
“你……!”
“好了!”
周淮安一拍扶手。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周淮安看着他们,脸色严肃: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
他顿了顿,表情凝重道:
“不管那些西洋人到底想干什么,眼下的事实是……”
“他们在越州沿海闹事,地方官挡不住,钦差被打回来。”
“再不解决,越州就危险了。”
他看着两人,语气严肃道:
“政争当先放一放。”
“现在必须一致对外。”
李廷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杨溥也不说话了。
周淮安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我们必须要全力支持叶展颜。”
他顿了顿,眉头拧的更重了些:
“他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权给权。”
李廷儒和杨溥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几天后,内阁的奏章送到慈宁宫。
太后看完,提笔批了。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