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走后,钱益谦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出使沙俄。
那是人干的活吗?
下午时分,钱益谦还在发愁出使的事儿,门外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他的侄子,钱枫。
“二叔。”钱枫走到他面前,“侄儿听说您要去沙俄?”
钱益谦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钱枫说:
“侄儿想陪您走一遭。”
钱益谦愣住了:
“你?”
钱枫点头:
“是。侄儿在户部待了几年,学了不少东西。”
“这次去沙俄,正好长长见识。”
钱益谦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个侄子,平时跟他并不亲近。
怎么突然要跟他去沙俄?
那地方,九死一生啊。
“你想好了?”他问。
钱枫点头:
“想好了。”
钱益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去,就去吧。”
钱枫躬身行礼:
“多谢二叔。”
他转身出去。
钱益谦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心里突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到底图什么?
数日后,出发前一天。
钱益谦正在书房里发呆。
门被推开,管家又跑进来,脸比上次还白:
“老、老爷!叶展颜又来了!”
钱益谦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又来了?
上次来,把他扔去沙俄。
这次来,又要干什么?
他站起来,腿都有点软:
“快、快请……”
叶展颜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番子,抬着一口箱子。
箱子不大,但看着挺沉。
钱益谦心里直打鼓。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
叶展颜挥挥手,那两个番子把箱子放在桌上,退出去。
“钱侯爷。”叶展颜开口,“明天就要出发了,本官今天来,是给你送点东西。”
钱益谦看着那口箱子:
“这、这是什么?”
叶展颜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文件,少说也有几十页。
钱益谦拿起一份,看了一眼。
“沙俄军工调查要点”:火枪种类、射程、装填速度、制造工艺……
他又拿起另一份。
“沙俄经济情报搜集指南”:税收、贸易、矿产、粮食产量……
第三份。
“沙俄军事部署侦查方案”:军队数量、驻地、将领、训练方式……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钱益谦的手开始抖。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叶大人,这是……”
叶展颜看着他:
“这是你这次出使沙俄需要完成的任务。”
他指着那些文件:
“军工、经济、军事、农业、工业,一共十二个大项,七十八个小项。”
“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说明,怎么查,怎么问,怎么记,都写清楚了。”
钱益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继续说:
“你放心,这次不是让你一个人去。”
“使团里混了五十个密探好手,都是东厂最精锐的。”
“他们会配合你,保护你。”
他顿了顿,面上冷峻:
“另外,本官已经提前派了一批人先行前往沙俄,给你打前站。”
“你到了之后,会有人跟你接头。”
钱益谦的腿开始抖。
他是礼部侍郎。
他是关内侯。
他是朝廷表彰的忠臣楷模。
怎么突然就变成东厂的密探了?
“叶、叶大人……”他的声音都在颤,“下官就是个礼部官员,这、这些事,下官从来没干过……”
叶展颜笑了,眼中充满威胁:
“没干过可以学。”
“钱侯爷能在匈奴待两年安然无恙,本事不小。”
“这点事,难不倒你。”
他站起来,走到钱益谦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钱侯爷,这次的任务要是办成了,回来之后,本官亲自给你请功。”
“封公进爵,都不在话下。”
他顿了顿,声音一冷:
“要是办不成……”
他没说完。
但钱益谦懂了。
办不成,他就不用回来了。
就算回来了,也活不了。
叮嘱完,叶展颜收回手:
“行了。东西你收好。”
“明天出发,一路顺风。”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那些文件,只能你一个人看。看完烧掉。”
“泄露一个字,什么后果,你知道。”
门关上。
钱益谦瘫在椅子上,看着那口箱子,看着那些厚厚的文件。
他的手还在抖。
腿也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想起自己在匈奴那两年,吃好的喝好的,还有女人伺候。
他还以为那叫本事。
现在才知道,那叫运气。
真正的本事,在这儿呢。
他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一眼。
手抖得更厉害了。
“妈的,当初就不该回来!”
第二天,敲锣打鼓送走了钱益谦,叶展颜总算能松口气了。
然后,他就扎进了工部后院,继续跟那堆铁疙瘩较劲。
蒸汽机这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真难。
活塞还是漏气,阀门还是封不严,那个铁轮子转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老郑带着一帮工匠,天天围着那个大家伙转,敲敲打打,改改试试,试了改,改了试。
“叶大人,您说这东西真能成吗?”
老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铁轮子,满脸困惑。
叶展颜也蹲下,跟他一起看:
“肯定能成,就是时间问题。”
闻言,老郑挠挠头:
“可咱们都弄了小半年了,它还是不动。”
叶展颜苦笑起来:
“不动就对了。”
“要是那么容易动,早就有人做出来了。”
他站起来,拍拍老郑的肩膀:
“慢慢来。这东西,一定能成,你信我。”
老郑满脸疑惑的张了张嘴:
“真的?”
叶展颜点头:
“真想,你就信我一次。”
“耐心点,好好琢磨……”
老郑不说话了。
那就好好琢磨吧!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成,就十年!
十年……
十年后他都六十多了,还能活十年吗?
心里的想复杂,但他嘴上没说什么。
叶大人说能成,那就肯定能成。
他信。
几日后某个下午,叶展颜正蹲在炉子前看火候,钱顺儿跑进来:
“督主,崔姑娘来了。”
叶展颜愣了一下:
“崔嫣然?”
钱顺儿点头:
“是。在门外等着呢。”
叶展颜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外走。
崔嫣然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带着笑。
看见叶展颜出来,她迎上去:
“叶大人,打扰了。”
叶展颜摆摆手:
“说什么打扰。进来坐。”
两人进了后堂,坐下。
丫鬟上茶。
崔嫣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并州开商号的事。”
叶展颜点点头:
“想好了?”
崔嫣然浅笑点头:
“想好了。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去做点事。”
叶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我批的条子。”
“你拿着它去并州,找乐平郡主。”
“剩下的事,她会帮你安排。”
崔嫣然接过,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多谢叶大人。”
叶展颜笑了,眼中满是真诚:
“谢什么。你是我的合伙人,我不帮你帮谁?”
崔嫣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你写信。”
叶展颜也站起来:
“路上小心。”
崔嫣然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叶展颜。”
“嗯?”
“保重。”
说完,她推门出去。
叶展颜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回后院蹲着看炉子。
崔嫣然走后,叶展颜以为终于能心无旁骛地搞蒸汽机了。
结果安静了没几天,出事了。
这天下午,他正在工部后院跟老郑讨论活塞的密封问题,钱顺儿又跑进来。
这次跑得更急,脸都白了。
“督主!出大事了!”
叶展颜放下手里的铁件:
“什么事?”
钱顺儿喘着气:
“南边……南边出事了!”
“内阁派人来请,让您马上去议事!”
叶展颜的眉头皱起来:
“南边?什么事?”
钱顺儿摇头:
“来人没说,但看那脸色,肯定不是小事。”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一动不动的铁轮子。
“等我回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