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只剩下周淮安和叶展颜两人。
周淮安在主位坐下,看着叶展颜,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说吧,什么事?”
叶展颜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周相,匈奴的事,您都知道了吧?”
周淮安蹙眉点头道:
“知道。和亲的事,太后跟内阁提过。”
叶展颜上前一步继续说:
“那您知道匈奴为什么急着和亲吗?”
周淮安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
“你直说便是,是不是又听到了什么消息?”
随即,叶展颜把北方的情报说了一遍。
鲜卑联合沙俄,蚕食匈奴草原。
沙俄有火枪,有火炮,匈奴骑兵根本挡不住。
匈奴被迫西迁一千余里,再退就要进荒漠了。
周淮安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眉头皱起来:
“沙俄……他们的火器,比咱们的如何?”
听到这话,叶展颜慢慢摇头:
“下官没见过。但听匈奴公主说,他们的火枪能打很远,一排排站着开枪,骑兵冲不过去。”
说着,他抬头看着周淮安认真:
“周相,咱们大周的火器,跟扶桑打,够用。”
“跟西洋那些红毛鬼打,也够用。”
“但跟沙俄打……没把握!”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周淮安站起身,双手叉腰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叶展颜缓缓开口:
“若如此……”
“沙俄,日后必成大患。”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周相,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周淮安转过头,看着他:
“所以你想做什么?”
叶展颜紧紧皱眉,认真回答:
“下官想派人去北边,摸清沙俄的底细。”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火枪,多少火炮,怎么打仗的。”
“摸清楚了,咱们才能想办法对付。”
周淮安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事可行。”
说完,他看着叶展颜补充:
“但你不能亲自去。”
“你是东厂督主,太后和朝廷都离不了你。”
叶展颜闻言轻轻点头:
“下官知道。下官会派得力的人去。”
“目前,已有人选。”
“只是还需相爷多多帮衬。”
周淮安收回目光,眼中满是疑惑。
“你还需要本相帮衬?”
“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两天后,一道嘉奖通报从内阁发出来,贴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礼部侍郎钱益谦,忠勇爱国,出使匈奴两载,恪守周臣傲骨,以死明志,尽显风骨。特封关内侯,食邑五百户。其子钱铎、钱郝,授从九品上文林郎、陪戎校尉。钦此。”
通报旁边还附着一篇文章,详细讲述了钱益谦在匈奴的“英勇事迹”。
讲了他如何面对匈奴王的威逼利诱宁死不屈,如何在冰天雪地里坚持穿汉服、吃周食,如何暗中保护同行的使团成员……
写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一时间,京城轰动。
“钱大人真是忠臣啊!”
“在匈奴两年,居然还能活着回来,不容易!”
“听说他还自刎殉国,但是被匈奴抢救了回来!”
“这次封了侯,钱家日后肯定发达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钱益谦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钱府门口,车水马龙。
送礼的、道贺的、攀交情的,络绎不绝。
钱益谦穿着崭新的侯爷服饰,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张大人太客气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大人也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跑一趟?真是不敢当不敢当!”
他儿子钱铎和钱郝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僵。
他们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昨天还是白身,今天就成从九品了?
这升官的速度,比坐火箭还快。
“爹……”钱铎小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钱益谦瞪他一眼:
“什么怎么回事?”
“朝廷嘉奖你爹,你们跟着沾光,偷着乐就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钱铎不敢再问。
东厂衙门里,叶展颜看着那份通报,笑了。
“关内侯。”他把通报放下,“食邑五百户。好大的恩典。”
钱顺儿在旁边站着:
“督主,钱益谦这人……有问题吧?”
叶展颜看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钱顺儿眼珠一转回道:
“属下查过。他在匈奴那两年,过的根本不是通报上说的那种日子。”
“他住的是匈奴人给的大宅子,吃的是羊肉喝的是马奶酒,身边还有匈奴女人伺候。”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继续:
“据说他跟右贤王的关系好得很,右贤王还送过他十几个女奴隶。”
“听说……还生了仨儿子和俩闺女!”
叶展颜笑了:
“那又怎样?有人信吗?”
钱顺儿愣了一下。
叶展颜浅浅一笑说:
“内阁发了通报,太后点了头,全国都在学习钱益谦。”
“你现在去说他在匈奴过得很好,有人信吗?”
钱顺儿不说话了。
叶展颜站起身,走到窗边:
“就算有人信,敢说吗?”
他回头看着钱顺儿:
“钱益谦现在是忠臣,是楷模,是关内侯。”
“谁敢说他半个不字,就是跟朝廷作对,跟太后作对,跟整个大周作对。”
钱顺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展颜收回目光,继续望着窗外:
“所以啊,有些事,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钱顺儿点点头:
“属下明白。”
钱府里,宴会还在继续。
钱益谦被人围着敬酒,喝得满脸通红。
他儿子钱铎和钱郝被人拉着问东问西,笑得脸都僵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儿,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是钱益谦的侄子,钱枫,在户部当个小官。
他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人,看着那副热闹的场景,心里突然有点发凉。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读书,说做人要堂堂正正,要对得起良心。
可现在……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差点流泪。
日后有机会,他定也要搏一个好功名!
钱益谦的开心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下午,他正在书房里研究那份嘉奖通报,琢磨着怎么利用这份荣誉多捞点好处。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跑进来,脸都白了:
“老、老爷!叶展颜来了!”
钱益谦手里的通报掉在地上。
“谁?!”
“叶展颜!东厂提督!人已经到门口了!”
钱益谦的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快、快请!”
叶展颜进门的时候,钱益谦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叶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叶展颜摆摆手:
“钱侯爷客气了。进屋说话。”
钱益谦心里一紧。
钱侯爷?
这么客气?
肯定没好事。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
丫鬟上茶,叶展颜端起来喝了一口。
钱益谦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叶展颜放下茶盏,看着他:
“钱侯爷,本督今天来,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
钱益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叶大人请说。”
叶展颜语气平静说:
“朝廷准备派使团出使沙俄。”
“正使的人选,本督觉得你最合适。”
钱益谦愣住了。
出使沙俄?
那地方比匈奴还远,听说冷得要死,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三个就不错了。
他张了张嘴:
“叶、叶大人,下官刚从匈奴回来,身体还没恢复……”
叶展颜看着他:
“怎么,钱侯爷不愿意?”
钱益谦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那份嘉奖通报。
想起“忠勇爱国”那几个字。
想起“以死明志”那几句话。
他能说不愿意吗?
不能。
他要是说不愿意,明天就会有人参他一本:钱益谦贪生怕死,辜负圣恩!
他咽了口唾沫:
“下官……愿意。”
听到想要的回答,叶展颜满意的笑了:
“好。钱侯爷果然忠勇可嘉。”
“本督会奏明太后,给你准备最好的护卫,最好的装备。”
他站起身,眼神冷冷道:
“那就这么说定了。”
“具体出发时间,等朝廷通知。”
钱益谦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叶展颜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钱侯爷。”
“这次出使沙俄,事关重大。”
“你要是办成了,回来之后,封公都有可能。”
他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办不成嘛……”
他没说完。
但钱益谦懂了。
办不成,就不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