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胤死了。
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柳如心正在屋里发呆。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冀州送来的,字迹潦草,是崔胤的亲笔。
信上只有几句话:
“吾妻如心:吾身负重伤,恐难痊愈。崔家嫡系,唯余高杰一人。汝腹中骨肉,好自为之。崔胤绝笔。”
柳如心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但她心里,一片冰凉。
崔高杰。
那是崔胤的长子,现在应该还在冀州。
崔胤死了,他就是崔家嫡系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而她肚子里这个孩子……
柳如心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露出一个苦笑。
崔高杰会放过她和这个孩子吗?
不会。
绝对不会。
她知道那个人心狠手辣。
她得跑。
得找人帮忙。
找谁?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影。
叶展颜。
当晚,柳如心换了身寻常衣裳,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专门拣小巷子钻。
七拐八绕,终于到了东厂衙门口。
守门的番子拦住她:
“什么人?”
柳如心低着头:
“我找叶督主。就说……就说崔家柳氏求见。”
番子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不多时,番子出来:
“跟我来。”
柳如心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后堂。
叶展颜正坐在那儿喝茶,看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柳如心坐下。
叶展颜看着她:
“崔胤死了,我知道了。”
“你来找我,是怕那崔高杰?”
柳如心点点头。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呵呵一笑说:
“你怕得对。崔高杰那人,我听说过。”
“年纪轻轻,心狠手辣。”
“他要是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肯定不会放过你。”
柳如心的手攥紧,脸上满是担忧:
“叶督主,我求你帮我。”
叶展颜看着她:
“帮你什么?”
柳如心焦急的说:
“帮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孩子生下来。”
叶展颜没说话。
柳如心继续说:
“我知道,这事不该麻烦你。”
“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跪下去:
“叶督主,求你救我母子一命。”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带着泪光的眼睛。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
柳如心站起来,看着他。
叶展颜无奈叹口气说:
“孩子是我的,我不会不管。”
“但你不用担心那个崔高杰,他就是个草包,翻不起什么浪。”
柳如心愣了一下:
“可是……”
叶展颜摆摆手,不耐烦说:
“没什么可是的。”
“他在冀州,你在京城,他还能飞过来咬你?”
听到这话,柳如心急了:
“叶督主,你不知道崔家的人。”
“他们心眼小,记仇。”
“崔高杰那孩子,从小就被他爹惯坏了,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他知道我肚子里有孩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展颜笑了,眼中全是轻蔑:
“不善罢甘休?”
“他能怎么着?”
“派人来京城杀你?他敢?”
柳如心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往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叶督主,求求你了。”
“你就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吧。”
“崔高杰不死,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叶展颜低头看着她:
“杀他?他是崔家嫡系唯一的继承人,刚死了爹,我再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看我?”
柳如心不管不顾说:
“那……那你就想个办法,让他不敢动我。”
叶展颜闻言却摇了摇头:
“放心吧,他不敢的。”
“你在这儿住着,我派人守着,他……”
柳如心打断他:
“万一他偷偷派人来呢?”
“万一他买通东厂的人呢?万一……”
听到这些,叶展颜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在质疑东厂?”
柳如心见他还是这副样子,急得不行。
她咬了咬牙,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
叶展颜的眼睛瞪大了:
“你干什么?!”
柳如心一边解一边说:
“大人,求求你嘛,帮帮我,也帮帮你还没见面的孩儿!”
叶展颜赶紧往后退:
“你别乱来!”
“前三个月最危险,你别闹啊!”
柳如心坏坏一笑:
“身子是危险,但我还有其他办法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您忘了?奴家嘴很紧的……”
叶展颜的脸,腾地红了。
他往后又退了一步,直接撞在桌沿上,差点摔倒。
“你、你冷静点!”他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柳如心继续往前走:
“大人,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好不好?”
叶展颜被她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张带着坏笑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难缠多了。
“行行行!”他赶紧说,“我想办法!我想办法行了吧?!”
柳如心停下:
“真的?”
叶展颜点头如捣蒜:
“真的真的!你先别动!别动!”
柳如心闻言却笑了。
然后,她缓缓拢起了头发。
半个时辰后,叶展颜长长舒了一口气。
柳如心转身去找茶水漱口,然后把衣带重新系好,转身看向叶展颜:
“大人,你真好。”
叶展颜靠在墙上,喘着气。
好?
好什么好?
他这是被逼的!
柳如心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大人,我等你哦。”
门关上。
叶展颜靠在墙上,看着那扇门,久久无语。
他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然后他叹了口气。
这个女人……
真是要命。
妈的,她刚才完事没刷牙啊!
“顺儿,叫人打水,洗脸!”
冀州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雪化了,草绿了,田里的庄稼开始抽芽。
但那些世家大族的气焰,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
崔家没了,嫡系只剩一个崔高杰,还缩在幽州不敢回来。
王家没了,满门两百多口,一个没剩。
张家死了大半,赵家死了大半,李家也死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小世家,更是不敢吭声。
推恩令下来,让分家产就分家产,让交账本就交账本,让交罚款就交罚款。
没人敢说个不字。
真定府衙里,负责推行推恩令的官员,看着那些乖乖配合的世家代表,都觉得有点恍惚。
“这也太顺利了吧?”一个小吏嘀咕,“去年咱们求爷爷告奶奶,他们都不带正眼看咱们的。”
主簿看了他一眼: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去年他们有乡勇,有私兵,有胆子跟朝廷叫板。”
“今年呢?还剩啥?”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他们连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敢叫板?”
小吏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敢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