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胤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带人追了一夜,连黄巢的影子都没摸着。
那个混蛋就是在故意遛他。
他满肚子火回到大营,刚下马,就看见副将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将、将军……”
崔胤心里一沉:
“怎么了?”
副将跪下去,头都不敢抬:
“王仙芝……死了。”
崔胤愣在那儿。
好几息,他都没动。
然后他一把揪起副将的衣领:
“你说什么?!”
副将浑身发抖:
“昨、昨夜有刺客潜入大营……守卫全被迷晕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王仙芝已经……已经……”
崔胤松开手。
副将跌在地上。
崔胤大步往关押王仙芝的帐篷走。
掀开帘子,他看见了那具尸体。
绑在柱子上,低着头,胸口插着一支弩箭。
箭杆漆黑,箭头完全没进去了。
崔胤走过去,托起王仙芝的下巴。
那张脸,肿得不成样子,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释然的笑。
崔胤看着那个笑,突然想起昨天王仙芝说的那些话。
“你打死我,也不知道是谁。”
他以为这人在嘴硬。
他以为多打几天,总能问出来。
他以为……
崔胤慢慢松开手。
王仙芝的头又垂下去。
崔胤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帐篷。
“昨夜负责守卫的校尉是谁?”
副将战战兢兢地说:
“是、是李校尉……”
“让他来见我。”
李校尉被带到崔胤面前的时候,腿都在抖。
他跪下:
“将、将军……”
崔胤看着他:
“昨夜是你当值?”
李校尉点头:
“是、是……”
“人怎么死的?”
李校尉张了张嘴:
“有、有刺客……用迷烟……属下、属下没防备……”
崔胤点点头。
然后他拔出刀。
一刀砍下。
李校尉的人头滚出去老远。
血溅了一地。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不敢动。
崔胤把刀收回鞘,看着那颗人头:
“守卫不力,按律当斩。”
他转身,看着那些将领:
“传令下去,点兵。即刻出发。”
副将壮着胆子问:
“将、将军,去哪儿?”
崔胤看着东边的方向:
“追黄巢。”
接下来的日子,崔胤像疯了一样。
追着黄巢的部队,从冀州追到青州。
黄巢跑,他追。
黄巢停,他打。
黄巢设伏,他硬冲。
死了多少人,损失多少兵马,他全都不在乎。
就在乎一件事——抓住黄巢。
黄巢是有一股子狠劲,但终究不是沙场宿将。
崔胤带着幽州军,一路追一路打,把黄巢的部队打得七零八落。
从真定府追到顺德府,从顺德府追到广平府,从广平府追到大名府,一路追到青州地界。
黄巢的人越打越少。
开始还有三千多,后来两千,再后来一千。
跑到青州的时候,只剩下不到八百人。
但崔胤还是没放过他。
带着兵,一路从冀州杀进青州。
青州的地方官吓得半死,看着两股人马在自己的地盘上打来打去,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一天,黄巢被堵在青州一座小城里。
城不大,墙不高,守不住。
崔胤的兵把城围了。
黄巢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幽州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合谷亮太和望月千女站在他旁边。
“守不住了。”合谷亮太说。
黄巢点点头:
“我知道。”
他回头,看着那些剩下的兄弟。
八百人,一个个灰头土脸,眼睛里全是疲惫。
但没人说投降。
黄巢收回目光,看着城下。
崔胤骑在马上,正抬头看着他。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黄巢都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恨意。
“王仙芝死了。”黄巢说,“我不能让他白死。”
合谷亮太看着他:
“你想怎么做?”
黄巢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你们走吧。”
合谷亮太愣了一下。
黄巢眼神坚毅道说: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王仙芝死了,崔源死了,那些世家也死得差不多了。”
“该回去复命了。”
他看着合谷亮太:
“回去告诉主上,黄巢没给他丢人。”
“请他老人家照顾好俺娘……”
合谷亮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带着望月千女,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
黄巢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些兄弟。
“弟兄们。”他说,“今晚,咱们杀出去。”
当夜,月黑风高。
黄巢带着最后八百人,从城里冲出来。
起义时,他们是八百人。
最终战,他们还是八百人。
一切,好像都是被注定了的。
此时,崔胤大军早就等着了。
四面八方的幽州军涌上来,把这些人围在中间。
刀光剑影,惨叫声响成一片。
黄巢骑在马上,手里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他在人群中寻找崔胤。
终于,他看见了。
崔胤骑着马,正在不远处指挥战斗。
黄巢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崔胤!”
崔胤回头。
两匹马对冲,两人交手。
刀光一闪。
黄巢砍中了崔胤的肩膀。
崔胤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差点脱手。
但他反手一刀,捅进黄巢的肚子。
黄巢身体一震。
第二刀,刺进他的胸口。
黄巢从马上摔下去。
崔胤想追,但肩膀上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等他从马上下来,黄巢已经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进人群,消失在夜色里。
“追!”崔胤吼,“给我追!”
黄巢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肚子上的伤口在流血,胸口也在流血。
他每跑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
但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他顺着官道跑,跑出二十里,终于撑不住了。
他倒在路边,眼前发黑。
然后,他听见马蹄声。
一队人马围上来。
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脸。
打头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边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
黄巢认识他。
是藏朔!
他听说过,这是叶督主的人。
黄巢心里一松。
得救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藏、藏将军……是我……黄巢……”
藏朔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低头看着他。
黄巢躺在地上,喘着气:
“快、快带我走……崔胤在后面……”
藏朔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拔出了刀。
看到这一幕,黄巢愣住了。
“藏将军……你……”
藏朔蹲下,看着他:
“主上说了。”
他顿了顿,脸上全是狠辣:
“你娘和你娃,他会好好养着。放心走吧。”
黄巢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藏朔,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尖对着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也很释然。
“好。”他说,“好……”
他闭上眼。
刀光一闪。
黄巢的尸体倒在路边,血慢慢流开,渗进泥土里。
藏朔站起身,把刀收回鞘。
“把尸体收拾一下。”他说,“带回去报功。”
手下人应了,开始动手。
藏朔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响起,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消息传遍冀州。
“冲天军首领黄巢,被巡道都尉藏朔率部斩杀!”
“冀州暴乱,历时四月,终于平定!”
朝堂上一片欢腾。
太后下旨,论功行赏。
藏朔越级提升,从一介都尉直接升为冀州行军司马,成了节度使贺之章的副手。
崔胤也有封赏,但那些赏赐,他看都没看。
他站在崔家的废墟前,站了很久。
崔家三百三十七口,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娘没了,嫂子没了,侄儿没了。
全没了。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
土里还有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暗红色。
他攥着那把土,攥得手都在抖。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了。
身后,那座废墟还在。
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飘落在废墟上。
然后,他旧伤复发吐出一口老血,双眼一黑便仰头栽倒。
这段时间,他早就把生命严重透支了。
如果不是报仇的执念支撑着,人根本就活不到了今儿。
但现在黄巢和王仙芝都死了,虽然幕后黑手还没找到。
可他人真的已到人尽灯枯了。
后来,崔胤虽被及时送回城内救治。
但终究是没能撑到第二日天亮,便含恨撒手人寰。
于是,其长子崔高杰和柳如心肚里的遗腹子,成了崔家嫡系派系的最后幸存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