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刺史府里。
李四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送来的账本,脸色复杂。
他来冀州的时候,是抱着跟叶展颜对着干的决心来的。
结果呢?
叶展颜在山里钻了两个月,他在城里坐了两个月冷板凳。
黄巢暴动的时候,他吓得躲在府衙里不敢出门。
暴动平定了,叶展颜回京城了,他以为终于能松口气了。
结果推恩令还是推下来了。
而且推得比叶展颜在的时候还顺利。
顺利得让他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
他想起爷爷礼亲王给他写的那些信。
“别折腾了,消停点。”
“叶展颜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他当时还不服气。
现在他服了。
那人根本不用自己动手。
他只需要把兵调走,把水搅浑,自然会有人替他杀人。
而他,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谁都说不出他一个不字。
李四民叹了口气。
服了。
真的服了。
妈的,实在不行……打不过就加入吧?
毕竟,还是狗命要紧呀!
幽州,崔府。
崔高杰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崔胤的灵堂就设在正堂,但他一次都没去跪过。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因为他知道,那些来吊唁的人,表面上哭得伤心,背地里都在看他的笑话。
“崔家嫡系就剩这么个毛头小子了。”
“崔胤死了,崔家算是完了。”
“那些旁系的能放过他?等着看吧。”
这些话,他听了一耳朵。
他恨。
恨那些旁系的人,恨那些看笑话的人,恨杀了崔胤的黄巢。
但他最恨的,是叶展颜。
因为黄巢死了,王仙芝死了,那些杀人的人都死了。
可叶展颜还活着。
活得好好儿的。
崔高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门被推开,管家进来:
“少爷,旁系那边来人了,说想跟您商量分家产的事。”
崔高杰的眼睛眯起来:
“分家产?我爹刚死,他们就急着分家产?”
管家低着头,说话都不敢大声:
“是……他们说,朝廷的推恩令下来了,崔家也得按规矩分。”
崔高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让他们等着。”他说,“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
书案上放着一封信,是柳如心写来的。
信上说,她在京城,很好,让他不用担心。
崔高杰知道她在说谎。
因为她肚子里那个孩子,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爹的。
他的老子他最清楚,那老登早就不行了!
那孩子是谁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女人,必须死。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京城东厂衙门。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看着钱顺儿递来的密报。
“冀州那边,推恩令推得很顺利。”
“各家都在分家产,没人闹事。”
叶展颜点点头,缓缓开口:
“意料之中。”
钱顺儿犹豫了一下:
“督主,还有一件事。”
“说。”
“崔高杰那边,最近在打听柳夫人的下落。”
叶展颜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打听这个干什么?”
钱顺儿摇头:
“不知道。但看那架势,不像是什么好事。”
叶展颜沉默了几秒。
随后,他轻轻笑了笑:
“这小子,比我想的胆子要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派人盯着他。”
“他要是敢动柳如心,直接拿下。”
“记住了,一定要法办!”
“别留人口舌了……”
钱顺儿应了:
“是。”
叶展颜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
冀州的事,差不多该收尾了。
那些世家,经过这次暴动,应该都学乖了。
以后朝廷的政令,他们不敢再阳奉阴违。
至于崔高杰……
一个小崽子,翻不起什么浪。
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继续看那些密报。
窗外,阳光正好。
是时候敢继续干点正事了。
朝堂上的风波,持续了半个月。
参叶展颜的奏章,堆起来有小山高。
罪名五花八门!
调兵不当、渎职失察、致使崔王两家被屠、引发冀州暴乱……
一条比一条狠。
叶展颜站在班列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任由那些人骂。
太后武懿坐在帘子后面,听着那些大臣慷慨激昂,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骂够了,她才开口:
“叶展颜调兵,是经过内阁批准的。”
“渤海郡和青州求援,冀州出兵,程序上没有问题。”
下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还想说话,太后摆摆手:
“至于崔家、王家被屠,那是暴民干的,跟叶展颜有什么关系?”
“你们参了他半个月,可证据呢?”
没人吭声。
武懿轻轻叹口气后继续说:
“没有证据,就不要再提了。”
“但叶展颜调兵之后,冀州兵力空虚,确实给了暴民可乘之机。”
“这事,他确实也有些责任。”
她顿了顿,想了想才说:
“罚俸两年。以儆效尤。”
叶展颜跪下去:
“奴才领罚。”
散了朝,叶展颜走出金銮殿。
钱顺儿迎上来:
“督主,罚了两年俸禄……”
叶展颜笑了:
“两年俸禄而已,又不是要我的命。”
他上了马车:
“回工部。”
钱顺儿愣了一下:
“督主,您不歇歇?这几天被参得那么狠……”
叶展颜摆摆手:
“歇什么歇?有正事要办。”
工部,后衙。
这里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院子,现在被叶展颜改成了作坊。
院子里搭着几个棚子,棚子里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铁管子、铜轮子、皮管子、大大小小的锅炉。
十几个工匠正在里面忙活,敲敲打打,叮叮当当。
叶展颜走进来,那些工匠纷纷停下手里活计:
“叶大人。”
叶展颜点点头:
“继续,别停。”
他走到最里面那个棚子,那里摆着一个大家伙。
一个巨大的铁圆筒,横放着,下面砌着砖灶,上面连着几根铁管,铁管另一头接着一个铁轮子。
蒸汽机。
或者说,是蒸汽机的雏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迎上来:
“叶大人,您来得正好。有几个地方,得您看看。”
叶展颜走到那个铁圆筒旁边,蹲下,仔细看。
老工匠叫老郑,是工部资历最老的铁匠,干了一辈子,手艺没得说。
“叶大人,您说的那个‘活塞’,咱们做出来了。”老郑指着铁圆筒里面,“但漏气。怎么弄都漏。”
叶展颜看了看:
“缝隙太大?”
老郑点头:
“对。咱们手工打磨,做不到那么精细。”
叶展颜想了想:
“那就先用皮垫子塞着。”
“等以后技术好了,再换。”
老郑应了,又指着另一个地方:
“这个‘阀门’,咱们也做了。”
“但一开水汽就冲出来,烫得厉害。”
叶展颜微微蹙眉说:
“那是压力太大。得想办法密封。”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大家伙:
“不急。慢慢来。”
“这东西,咱们有的是时间搞。”
老郑看着他:
“叶大人,这东西到底能干啥?”
“您让咱们做了半年了,到现在也没见它动过。”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
“等它动起来,你就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铁轮子旁边,用手转了转:
“这东西要是成了,以后就不用牛马拉车了。”
老郑愣住了:
“不用牛马?那用什么?”
叶展颜指着那个铁圆筒:
“用这个。烧煤,烧水,让水变成汽,汽推着轮子转。轮子一转,车就能跑。”
老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烧煤烧水,让车跑?
这……这怎么可能?
叶展颜看出他的疑惑,笑着说:
“我知道你不信。”
“我也不指望你信。”
“你先按我说的做,做出来就知道了。”
老郑点点头:
“行。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