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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滩北缘的碎石坡走到尽头,灰绿色海藻铺在滩涂上,腐烂酸气混着噬灵虫蜕的涩味从南面灌过来。日光偏西,照在海藻上泛出油亮光泽,滩涂深处有暗蓝色水线在沙土底下流动,水属法则碎片的气味越来越浓。王铮踩着海藻走,脚下黏滑,混天棒拄地,棒底沾了一层藻泥。包白跟在后面,骨叉在手,独眼扫着滩涂两侧。

走了半里路,王铮停下来。

前面三十丈处,滩涂上站着八个人。灰蓝色短袍,腰间挂分水刺,鳞甲从脖子覆盖到手腕,是金鳞族海卫的制式装束。八个人围着一只铜盏,铜盏放在滩涂上,盏里燃着暗蓝色火苗。火苗在风里纹丝不动,烧得很稳。魂灯。八个人蹲在魂灯周围,其中一个正在往灯盏里添灯油。灯油是暗蓝色的,倒进盏里之后火苗窜高一寸。

八个人里,修为最高的一个金丹巅峰,三个金丹中期,四个金丹初期。他们围坐的阵型不是随便坐的。金丹巅峰坐在魂灯正南,三个金丹中期分坐东西北三面,四个金丹初期在外围散开,面朝四个方向。这是一个完整的警戒阵型,每个人负责一个扇区,相互之间用灵力感应串联。谁动了,整组八个人会在同一息内反应。

王铮蹲下去,把混天棒横在膝上。包白也蹲下来,旧笛横在身前。

“八个,金丹巅峰带队,阵型完整。”包白低声开口,“魂灯是第二支海卫的巡灯。杀了他们,魂灯会把消息传回去。”

王铮看着那盏魂灯。灯盏不大,铜质,盏底刻着金鳞族水波纹,盏里的灯油烧了一半。灯油里混着魂力,魂力在灯芯上烧,暗蓝色火苗纹丝不动。魂灯连着的不是这八个人,是第二支海卫的整个驻防网络。这盏灯是巡灯,负责在南荒滩北缘巡逻,每隔一段时间回驻地换油。灯烧完了不回,驻地就知道出了问题。灯在烧的时候有人死了,魂力会把死者的位置和死因传回去。传回去需要半刻钟。

“魂灯传消息要半刻钟。”王铮说,“半刻钟够杀掉他们,但不够拦住魂灯。魂灯已经点着了,杀了他们,消息还是会传回去。”

包白看了他一眼。“那就不杀。绕过去。”

王铮没回答。他的感知从八个人身上扫过。金丹巅峰坐南面,灵力运转平稳,周身水属法则凝成一层薄甲,甲面纹路细密,是金丹巅峰的全力护层。三个金丹中期各持一面小旗,旗面波纹亮着,水属法则在旗面和地面之间连成三条线,三条线汇入魂灯盏底。四个金丹初期散在外围,分水刺出鞘半寸,刺尖朝外。

这是一个警戒阵,也是一个水阵的简化版。八个人的灵力通过魂灯连成一体,魂灯既是警报器也是阵眼。杀了魂灯,八个人会同时收到灵力反馈。杀了八个人,魂灯会把消息传回去。魂灯和八个人是绑定的。

王铮站起来。他没有绕路,从海藻上直走过去。脚步踩在海藻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金丹巅峰转头。他没有拔分水刺,左手从腰间取出一枚铜哨,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往上一挑。三个金丹中期同时挥旗,三条水线从旗面弹起来,在地面上交叉成一张三角水网。四个金丹初期拔分水刺,从四个方向包抄,但保持距离,没有靠得太近。金丹巅峰本人后退一步,退到魂灯旁边,左手攥着铜哨,没有吹。

他的反应很快。魂灯传消息需要时间,他不需要立刻吹哨。先布阵,看看来的是谁,再决定吹不吹哨。吹了哨,驻地来人,魂灯的消息也传回去了。不吹哨,魂灯还在烧,他有半刻钟的时间试探。

王铮往前走。三角水网从地面弹起来,水线粗如拇指,三线交叉处凝成一个水结,水结在旋转,把三条水线的力道拧成一股。这是水阵的简版,三个人持阵,金丹中期各控一条线,水结是阵眼。要破阵,得同时截断三条线,或者打碎水结。

王铮用混天棒。他走到水网前面,棒头往下一点。冰法则从棒头灌入,水结被冻住。冰层从水结往三条线蔓延,水线在冰层里冻成三根冰线。三个金丹中期同时挥旗,灵力灌入水线要把冰层顶碎。冰层裂了,但没有碎。王铮的第二棒砸下来,棒身砸在水结上。九千斤力道把冰结砸碎,碎冰溅了满地,三条水线从中间断成六截。三个金丹中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旗面波纹暗了一瞬。

四个金丹初期从四面包抄。四柄分水刺同时刺出,刺尖从四个方向指向王铮的咽喉、后心、腰肋、膝盖。配合精准,四个人出手的时机和角度都卡在同一个呼吸里,四柄刺封住了王铮所有的闪避方向。

王铮没有闪。他左脚跺地,冰法则从脚底炸开。地面三丈内冻成冰面,四个金丹初期的脚底同时打滑。刺尖偏了半寸。王铮的混天棒横扫一圈,棒头在四柄分水刺上各点了一下。四柄刺同时脱手,四个金丹初期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

金丹巅峰动了。他松开铜哨,右手拔分水刺,刺身比其他人长半尺,刺尖发黑。他没有刺王铮,刺尖点在地上。地面上的魂灯火苗被他隔空点了一下,火苗窜高一尺,暗蓝色光炸开。魂灯的光往南射出去一道暗蓝色光线,光线在滩涂上延伸,往南面第二支海卫驻地方向传去。

魂灯在传消息。

王铮的混天棒已经到了金丹巅峰面前。金丹巅峰用分水刺架住棒身,九千斤力道压下去,他的膝盖弯了半寸,但没倒。金丹巅峰的修为扎实,比之前遇到的金丹巅峰强了不止一筹。他左手从腰间取出第二柄分水刺,双刺交叉架住混天棒,水属法则从双刺灌入棒身,试图把混天棒冻住。冰法则从棒身反灌回去,两种法则在接触点炸开。金丹巅峰被震退两步,退了魂灯旁边,脚踩在魂灯盏边缘。

王铮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松开混天棒,右手拔出破空斩仙剑,剑身从实态切虚态。虚态剑身穿透了金丹巅峰的水属护层,剑尖从护层内侧探出来,刺入金丹巅峰的右胸。金丹巅峰的护层在剑身穿透的瞬间从实态切到了虚态——他的水属法则里有虚实双态的成分。剑身穿透了,但穿透力道被卸掉大半。剑尖只刺入皮肉一寸,没有伤到心肺。

金丹巅峰左手分水刺刺向王铮的咽喉。王铮侧头,刺尖从他颈侧擦过。他右手把剑从虚态切实态,实态剑身卡在金丹巅峰胸口,撑开伤口。金丹巅峰闷哼一声,右手分水刺也刺过来,刺向王铮的腰。王铮退了一步,剑身从伤口里拔出来,血涌出来。金丹巅峰后退两步,退到魂灯后面,左手按住胸口伤口,右手分水刺横在身前。他的血滴在魂灯上,魂灯火苗窜高一尺,暗蓝色光往南射出去的光线更亮了。魂灯在烧他的血,烧得越快,消息传得越快。

王铮看了一眼魂灯。灯盏里的火苗已经窜到一尺高,灯油烧了七成,暗蓝色光线往南延伸了很远。半刻钟不到,灯油就要烧完。灯油烧完之前,消息会传到驻地。

他转身对付剩下的七个人。三个金丹中期重新挥旗,三条水线从旗面弹出来,这一次没有交叉成网,而是三条线各缠向王铮的不同部位。王铮用混天棒横扫,棒身缠住三条水线,冰法则灌入,三条水线冻成冰线。他用力一扯,三个金丹中期的旗面被扯裂,三个人往后倒。四个金丹初期捡回分水刺,重新包抄,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王铮转身,破空斩仙剑从实态切虚态,虚态剑身穿透了左侧金丹初期的肩窝,切实态,剑身撑开伤口。金丹初期倒下。第二个金丹初期的分水刺刺来,王铮偏头,刺尖从他耳边擦过。混天棒反手砸在第二个金丹初期的后背,人扑倒在海藻上。

剩下两个金丹初期往南跑。王铮没有追。他走回魂灯旁边,金丹巅峰靠在魂灯上,胸口伤口在渗血,右手分水刺还攥着。他看着王铮,嘴角淌血。

“你是大乘期。”金丹巅峰开口,声音干涩。

王铮蹲下去,把魂灯从滩涂上拿起来。铜盏烫手,他用冰法则冻住盏底。火苗被冰层压得缩回三寸,暗蓝色光线暗了一线,但没有断。灯油烧了八成,还有两成。两成灯油还能烧半刻钟的一半,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一半。

他把魂灯放在地上,混天棒拄在灯盏旁边。他看着金丹巅峰,开口了。“第二支海卫驻地在哪?”

金丹巅峰笑了一下,嘴角的血沫泛着暗蓝色。“南荒滩东缘。三当家带队,八十七人。领队是我师兄金潮,渡劫中期。你杀了我,金潮会收到魂灯的最后一道消息,他会亲自来。”

“多久?”

金丹巅峰抬头看了一眼魂灯的火苗。灯油还剩一成半。“魂灯最后一道消息传过去,金潮收到之后半刻钟能到。你还有半刻钟。”

王铮站起来。他把混天棒背好,破空斩仙剑插回腰间。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魂灯,灯油烧了一成二,暗蓝色光线在滩涂上持续往南延伸。消息传出去了,金潮会来。渡劫中期,比金丹巅峰高两个大境界。王铮大乘期,对渡劫中期,平推。

但金潮背后是三当家。大乘初期。三当家手下八十七人,第二支海卫。三当家追敖七去了中垣海,但金潮收到消息之后会通知三当家。三当家从外墟海回来,最快一天,最慢三天。三天之内,王铮得离开南荒滩。

他转身往南走。包白跟上来,旧笛插回腰间,骨叉收好。阿鸢背着阿爸从碎石坡后面出来,阿妈扶着阿鸢肩膀。三个人往南走,走出海藻区,上了南面的碎石坡。

走了半里路,王铮回头看了一眼。魂灯的暗蓝色光线还在往南延伸,光线在滩涂上画出一条极细的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光线的末端,南荒滩东缘方向,有暗蓝色的光在回应。第二支海卫的驻地收到了消息。

王铮收回目光,继续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内侧。时间虫的纹路在小臂上跳了一下,一个循环,还是外界的一刻钟。纹路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暗青。他把袖子拉下来。

南荒滩东缘,第二支海卫驻地。金潮站在滩涂上,面前是八十七个海卫。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魂灯母盏,母盏里的暗蓝色火苗窜了三寸高,火苗里映出一行字:北缘巡灯遇敌,五人死,敌大乘期,往南。

金潮把魂灯母盏收进怀里,右手拔分水刺,刺尖指向北面。“走。”

八十七个海卫同时动身,水膜从每个人脚底铺开,连成一片,往北推进。滩涂上的海藻被水膜连根拔起,碎石被冲走一层。金潮走在最前面,渡劫中期的水属法则凝成一层厚甲,甲面纹路比金丹巅峰的细密了三倍。他身后八十七人,三个渡劫初期,二十个金丹巅峰,六十四个金丹中期。水阵从滩涂上铺开,覆盖了整片南荒滩东缘,往北推进。

王铮走在碎石坡上,感觉到了南面的水属法则波动。二十万丈的域里,南荒滩东缘的水属法则浓度在升高,升高得很快。金潮来了,八十七人,渡劫中期带队。半刻钟,足够金潮从东缘赶到北缘。

王铮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南走,碎石坡走到尽头是南荒滩南缘。南缘的礁石往海里延伸,形成一条天然石梁。石梁宽三丈,两侧是海水。石梁尽头是外墟海北岸的浅滩。赤冥幽海在往南漂,暗属灵力涡流的放射方向朝南,噬灵虫在浅滩外面的深海里聚。

他走上石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碎石坡北面的滩涂上,暗蓝色的水膜已经漫过来了,水膜推进的速度很快,水膜上面站着人。八十七个人列成八队,每队十人,持水蓝色大旗。最前面一个人,中年男子,面皮青灰,鳞甲从脖子覆盖到胸口,腰间挂分水刺,刺身比金丹巅峰的长一尺。渡劫中期。金潮。

金潮在滩涂上停下来。他隔着半里路看着石梁上的王铮,看了三息。然后他抬起右手,八十七面大旗同时扬起,水膜从滩涂上往石梁推进。水墙从水膜上长起来,一整面弧形水墙,从东到西拉出去百丈。水墙表面的鳞片层密到看不见缝隙,流转方向交替,力道互相抵消又互相叠加。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石梁上。他看了一眼水墙,又看了一眼金潮。金潮站在水墙后面,分水刺出鞘,刺尖指向王铮。渡劫中期的水属法则灌入水墙,水墙的厚度加了一倍。

王金融仙上次跟他打完,把信息传回了宗族府。左掌心被刺穿,左腿中蛇毒,火蠊折了七只,暗虫旧伤裂开。金融仙传回的信息里没有时间虫,没有食曦虫,没有裂宇金螟,没有虫囊幼虫的吞噬能力。金融仙知道的,金鳞族都知道。金融仙不知道的,金鳞族也不知道。

这就好办了。

王铮把混天棒从石梁上拔起来,棒身冰火法则交替流转。他看了一眼金潮身后的八十七个海卫,又看了一眼金潮本人。渡劫中期,对他大乘期,差了一个大境界。金潮以为他知道王铮的底,但他不知道王铮的底比他知道的多。

“金融仙没告诉你们的事,”王铮把混天棒往前一送,“我现在告诉你。”

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