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泷城东的官道两侧,槐树排出去二十里。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日光从叶缝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了满地的碎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气,混着药铺煎药的苦味和饭馆泔水的酸气,从城郭方向往南漫。王铮走在官道上,脚下的碎石路硬实,车辙印被日头晒干了,踩上去不再陷脚。混天棒拄地,一步一个浅印,走到城郭三里外,官道上的行人多起来了。
推独轮车的、赶骡子的、背着竹篓的,全往南泷城方向走。路边摆着茶摊和饼铺,摊主蹲在灶前扇火,白烟从铁锅边冒出来。王铮经过茶摊的时候,瞥了一眼摊面上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的茶根是红的,叶片碎小,是南泷本地出的土茶。他没停步。
包白跟在后面,左腿已经能正常迈步了,蛇毒退到了脚踝,走路看不出来瘸。阿鸢背着她阿爸,阿妈扶着阿鸢的肩膀,三个人走在最后。阿鸢的翅羽收得紧,灰白色羽毛上沾着官道的尘土,灰扑扑一层。她阿爸的伤药换了三次,胸口刀伤结了黑痂,人还是昏迷,但呼吸稳了,脸色从蜡黄转成了灰白。
“南泷城东门在城东,商盟分号在东门内三里。”包白快走两步,跟王铮平齐,“分号是三层石楼,门口挂铜铃。鉴评所在分号一楼,收虫材的地方在二楼。三楼是分号管事住的地方,不让外人上去。”
王铮嗯了一声。他的感知已经铺出去了,二十万丈的域展开一线,南泷城的轮廓在感知里一点点浮出来。城墙高十丈,周长七八里,四个城门都有修士把守。城东门内三里,商盟分号的三层石楼立在一片低矮瓦房中间,楼顶有一根铜杆,杆上挂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商盟的徽记。楼里有人,一楼十几个,二楼七八个,三楼两个。修为最高的一个在二楼,金丹巅峰。三楼的两个都是筑基中期,像是仆从。
感知收回。王铮走进城东门。城门洞用大块青石砌成,门扇包铁皮,铁皮上钉着铜钉。两个守卫靠在门洞两侧的墙上,身穿灰布短袍,腰挂木牌,是商盟雇的散修,筑基后期。他们看了一眼王铮,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包白和阿鸢一家,没拦。南泷城是商盟的地盘,商盟认货不认路,进城的修士只要不闹事,没人管。
王铮走过城门洞,进了城东街。街道不宽,两边全是铺面,虫材铺、药铺、法器铺、饭馆、茶馆,招牌一层叠一层。铺面门口摆着竹筐和木架,筐里堆着虫壳、虫蜕、虫卵,架上挂着成串的干虫。空气里的气味杂了,虫腥、药苦、油烟、汗酸,混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一烤,闷得人鼻腔发胀。
商盟分号的石楼在东街中段,三层石楼,墙面粉了白灰,楼顶铜杆上的小旗在风里轻轻摆。一楼大门敞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鉴评所”三个字。门里面是一间敞厅,厅里摆着长桌和木架,桌上放着铜盘、玉碗、瓷瓶,架上是成排的竹匣和陶罐。十几个修士在厅里站着,围在长桌前面,看鉴评师验虫材。鉴评师坐在长桌后面,六十来岁,瘦脸,花白头发,手里捏着一只铜镊子,正在夹一条干虫。
王铮走进敞厅。包白跟进来,站在他身后半步。阿鸢一家留在门外的街边,阿鸢把阿爸放在墙根下靠着,自己蹲在旁边。
敞厅里的人没怎么注意他们。鉴评师抬头看了一眼王铮,目光在他腰间的混天棒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看干虫。王铮走到长桌旁边,把怀里的虫囊取出来,放在桌上。
虫囊落在桌面上,囊壁薄得透光,里面的暗影极弱,活着,但虫气散了大半。鉴评师放下镊子,看了一眼虫囊,然后拿起一只铜盘,把虫囊放在盘中央。他从桌下取出一只玉碗,碗里盛着清水,把虫囊浸在水里。囊壁碰到水,微微鼓了一下,里面的暗影动了一动。
鉴评师抬头看王铮。“什么虫?”
“不知道。”王铮说,“囊壁薄,虫气散八成,暗影活着。”
鉴评师从桌下取出一只铜盒,盒里插着十几根铜针,粗细不一。他挑了一根最细的,针尖在虫囊壁上轻轻刺了一下。囊壁破了一个极小的口,一丝暗影从破口渗出来,在水里散成一层薄雾。鉴评师把铜针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他又取出一块白色瓷片,把铜针上的暗影抹在瓷片上。暗影在瓷片表面渗开,渗到瓷片边缘停住了,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
鉴评师把瓷片放在灯下照。暗影在灯下透出极淡的灰紫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是同心圆,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往外扩散。
“空间法则碎片。”鉴评师把瓷片放下,“暗影里有空间法则碎片,但浓度太低,认不出是什么虫。囊壁是虫囊,囊壁的材质是南泷本地的三纹蛾茧,不是野生茧,是养出来的。”
王铮看着瓷片上的同心圆纹路。“能认出来吗?”
鉴评师摇头。“囊壁太薄,虫气散太多。里面的暗影活着,但活性极低,养不活。你出多少?”
“我不卖。”王铮把虫囊从铜盘里拿回来,囊壁上的破口极小,暗影没有再渗。他把虫囊收回怀里。
鉴评师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看干虫。王铮转身往敞厅里面走,走到楼梯口。楼梯口有一扇木栅门,门后是上二楼的楼梯。木栅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非请勿入”。王铮站在木栅门前面,感知探入二楼。二楼有七八个人,围在一张长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金丹巅峰的那个坐在主位,正在说话。王铮听了一息。
“赤冥幽海三天前往东北漂了八十里。星象仪昨天更新过,幽海的暗属灵力涡流从螺旋式变成了放射式,放射方向朝南。灵噬道的东西在往南漂。”
“总号下的单子,收吞空蚁。活的五百,卵一百。不挑品相。商队从北面回来带了消息,说有人在青灰口南面的盐井底下见到过吞空蚁。单子的时限只剩半个月。”
“盐井那边风帝行宫的人撤了。外院死了个执事,叫薛五。行宫没派人来查。但有人在盐井附近看到过黑袍人。”
王铮听完,从木栅门前面走开。赤冥幽海往东北漂了八十里,暗属灵力涡流从螺旋式变成放射式,放射方向朝南。灵噬道的东西在往南漂。商盟总号收吞空蚁的时限只剩半个月。黑袍人在盐井附近出现过。
他走出敞厅,站在街边。包白跟出来,阿鸢抬起头看着他。
“商盟的人在说赤冥幽海。”王铮说,“幽海往东北漂了八十里,暗属涡流变成放射式,方向朝南。灵噬道的东西在往南漂。”
包白独眼动了一下。“往南漂,漂到哪?”
“不知道。商盟的星象仪能追踪,但要上三楼。三楼不让外人上去。”
包白看了一眼石楼三楼的方向。“鉴评所的人认货不认路。给够了灵石,什么消息都能买。”
王铮想了想。他怀里有从巡北柒队搜来的碎灵石十二块,加上之前分的八块,一共二十块下品碎灵石。不够买商盟的消息。他身上还有从薛五身上搜来的铜牌和窄剑,铜牌是执事令牌,窄剑是外院制式法器,值一些灵石,但南泷城是商盟的地盘,风帝行宫的东西不好出手。
“先找地方住。”王铮说,“明天再来。”
三个人带着阿鸢一家往东街深处走。街边有一条小巷,巷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虫客栈”。王铮走进去,巷子不深,尽头是一家客栈,门面不大,两层木楼,楼下是饭堂,楼上是客房。掌柜是个胖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王铮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几间?”
“两间。”王铮把一块碎灵石放在柜台上。胖妇人收了灵石,从墙上摘了两把铜钥匙,一把递给王铮,一把自己攥着。“楼上左转第二间和第四间。饭钱另算。”
王铮上楼。第二间给阿鸢一家,第四间他自己和包白。阿鸢把她阿爸放在床上,阿妈坐在床边,翅羽收着,薄刃短刀放在膝上。王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阿爸的胸口刀伤结着黑痂,呼吸平稳,但人没醒。伤药不够了,金创药还剩小半瓶,只够涂一次。
“明天去药铺。”王铮说。
阿鸢点头。她把薄刃短刀收进腰间,蹲在床边,翅羽收拢。
王铮回到第四间。包白坐在窗边的木凳上,旧笛横在膝上,骨叉靠在墙角。王铮把门关上,在床沿坐下。他从怀里摸出虫囊,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囊壁破口极小,暗影还在,活着,但活性极低。他想了想,把虫囊收回怀里。然后他摸出韩眼的玉瓶,空的,原液全倒在了青灰口石室的空位上。他又摸出皮纸地图,展开看了一眼。赤冥幽海在东南方向,外墟海的边缘,距离南泷城至少三千里。三千里路,大乘期的脚程要走上十天。十天里,青灰口石室的血纹会继续剥落。
他把地图收起来。包白看着他。
“想什么?”
“血纹撑不了半年。”王铮说,“赤冥幽海在东南三千里。来回一趟至少二十天。二十天里血纹剥落的速度会加快。”
包白沉默了一息。“那就不去赤冥幽海。找别的法子。”
王铮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把混天棒横在膝上。棒身冰火两色法则交替流转,快得看不清。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内侧,时间虫的纹路在小臂上跳了一下,一个循环,还是外界的一刻钟。纹路的颜色从淡青变成了灰白,又变回淡青。时间虫在适应。他把袖子拉下来。
这一夜,王铮没睡。他坐在床沿,听着楼下的饭堂渐渐安静,听着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听着城东的钟楼敲了三更。三更过后,城东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王铮的感知铺出去,城东门内三里,商盟分号的三楼,铜杆上的小旗动了一下。三楼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在走动。金丹巅峰的那个从二楼上了三楼,在三楼待了一刻钟,然后下楼了。三楼重新暗了。
王铮收回感知。天快亮了,窗纸泛白。他站起来,把混天棒背好,推开门。包白已经醒了,坐在窗边,旧笛插回腰间,骨叉握在手里。
“走。”王铮说。
两个人下楼。阿鸢已经醒了,站在第二间门口,翅羽收着,薄刃短刀插在腰间。“我跟你们去。”
王铮看了她一眼。阿鸢的黑眼珠很稳。“阿妈看着阿爸,我在门口守着没用。去商盟分号,认路。”
王铮没有拒绝。三个人出了虫客栈,往城东商盟分号走。清早的东街人不多,铺面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泼水扫地。走到分号石楼前面,鉴评所还没开门,但侧门开了半扇,一个筑基中期的仆从站在门口扫地。
王铮走到侧门前面。仆从抬头看了他一眼。“鉴评所辰时开门。”
“我找二楼的执事。”王铮把从薛五身上搜来的那块执事铜牌递过去。铜牌正面刻“执”字,背面刻“风”字印。仆从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进了侧门。
等了一刻钟,仆从出来,把铜牌还给王铮。“二楼请。”
王铮走进侧门,上了二楼。二楼长桌旁边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灰布长袍,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金丹巅峰。他坐在主位上,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的是南泷大陆东南沿海,赤冥幽海的位置标在东南方向,旁边用朱笔画了一条线,往南延伸。
方脸修士抬头看了一眼王铮,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混天棒上,然后移到他的脸上。“风帝行宫外院的执事铜牌,你怎么来的?”
“薛五死了。”王铮说。
方脸修士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薛五死了,铜牌在你手里。你想换什么?”
“赤冥幽海的实时位置。”
方脸修士把桌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推到王铮面前。地图上赤冥幽海的位置画在东南沿海,旁边朱笔标注的线往南延伸,一直延伸到南泷大陆最南端的海角。“幽海三天前往东北漂了八十里,暗属涡流从螺旋式变成放射式,方向朝南。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后会漂到南泷大陆东南沿海,靠近南荒滩。”
王铮看着地图上的朱线。南荒滩。南荒滩有封二阵,铜盖完整。魂土族的封阵,罐阵的一部分。赤冥幽海往南漂,漂到南荒滩。灵噬道的东西在往南漂。南荒滩的封二阵底下封着的东西,和灵噬道有关系。
“商盟为什么追踪幽海?”王铮问。
方脸修士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金牙。“商盟不追踪幽海。商盟追踪的是幽海里的虫。灵噬道的寄生术和血炼术发源于赤冥幽海深处,幽海里有一种虫,叫噬灵虫,专门吃寄生术和血炼术的残余法则。噬灵虫的虫蜕是炼制神魂防御法器的核心材料,一斤虫蜕值三百块中品灵石。幽海漂到哪,虫蜕就漂到哪。”
王铮把地图上的朱线记在脑子里。他站起来,把执事铜牌收进怀里。“多少钱?”
方脸修士摇头。“不收钱。薛五死了,风帝行宫外院的执事铜牌流到南泷城,总号会感兴趣。铜牌你拿着,消息算总号送你的。下次来,带点好东西。”
王铮点头,转身下楼。包白和阿鸢在侧门外面等着。王铮走出来,把地图上的信息说了一遍。包白独眼动了一下。
“南荒滩。”包白说,“封二阵在南荒滩。铜盖完整。幽海漂过去,噬灵虫会聚在封二阵附近。噬灵虫吃寄生术和血炼术的残余法则。封二阵底下封的东西,可能和灵噬道有关。”
王铮往东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商盟分号的三楼。铜杆上的小旗在晨风里摆了一下。三楼窗户关着,里面没人。
“回客栈。”王铮说,“收拾东西,去南荒滩。”
三个人回到虫客栈。阿鸢把她阿爸背起来,阿妈扶着阿鸢的肩膀。包白把骨叉插回腰间,旧笛横在膝上。王铮把两间房的钥匙还给胖妇人,出了巷子,往南门走。
走到南门口的时候,王铮停下来。城门口聚了一群人,围在墙根下看一张告示。王铮走过去看了一眼。告示是新贴的,纸上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商盟总号发布的悬赏:南荒滩发现赤冥幽海漂移迹象,噬灵虫群聚。商盟招募修士前往南荒滩采集噬灵虫蜕,一斤虫蜕换三百块中品灵石,或换等值吞空蚁活虫一只。时限半个月。
王铮看着告示上的字。一斤虫蜕换一只吞空蚁活虫。商盟总号在收吞空蚁,赏格开到了五百块灵石一只。现在又用噬灵虫蜕换吞空蚁。两拨悬赏撞在一起。商盟总号要吞空蚁,要得很急。
包白站在旁边,独眼扫了一遍告示。“有人在用噬灵虫蜕换吞空蚁。一斤换一只。”
王铮没有说话。他走出南门,踏上往南的官道。官道两侧的槐树换成了柳树,柳条垂下来,扫着路面。日头升起来了,往南走的人不多,官道上清静。王铮走在最前面,混天棒拄地,一步一个浅印。包白跟在后面。阿鸢背着她阿爸,阿妈扶着阿鸢的肩膀,走在最后。
走了半里路,王铮从怀里摸出虫囊,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囊壁破口极小,暗影还在,活着,活性极低。他把虫囊收回怀里。走了几步,他感觉到怀里虫囊动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囊壁鼓了鼓,里面的暗影翻了一个身。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从囊壁破口渗出来,极淡,比之前浓了一线。虫囊里的暗影在吸收官道上的什么东西。王铮停下脚步,把感知铺出去。官道底下的土层里有极微量的空间法则碎片,从东南方向渗过来,沿着地下的水脉往北走。空间法则碎片的气味和赤冥幽海的方向一致。幽海在往南漂,空间法则碎片沿着地下水脉往北渗。虫囊里的暗影在吃空间法则碎片。
王铮把虫囊收回怀里。他没有说话,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内侧,时间虫的纹路在小臂上跳了一下。一个循环,比之前短了一线。他仔细感觉了一下,一个循环是外界的一刻钟减去十分之一息。时间虫在加速,加速的原因和虫囊里的暗影有关。虫囊里的暗影在吸收空间法则碎片,空间法则碎片影响了他体内的时间法则。
他把袖子拉下来,继续走。官道往南延伸,视线尽头是南泷大陆东南沿海的丘陵轮廓。南荒滩在丘陵后面,赤冥幽海在往南漂,噬灵虫在聚。虫囊里的暗影在吃空间法则碎片,时间虫在加速。